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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欢还没开口，就听不远处传来魏夫人的呵斥声：“魏秀宁，你是脑袋被驴踢了吗？他是朝廷钦犯，官差都上门抓人了，你还要包庇他，是想让魏家万劫不复吗？”那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薄刃划破了清晨的薄雾。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魏夫人就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眉眼间全是怒意。
三郎魏长吉躲在魏夫人身后，半个身子探出来，鬼鬼祟祟。
“母亲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抓去砍头？”魏秀宁声音发冷，一双眼里没有丝毫退让。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魏长吉从魏夫人身后探出半张脸，仗着母亲在前，大声道：“二姐，他闯的祸，难道要让别人来承担？你……你如果包庇他，那就是他的同党，朝廷……朝廷也饶不了你。”
魏秀宁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一道剑光化作一条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走势，电光火石之间，“噗”的一声，已经没入魏长吉边上的地面上。
剑刃没入土里，剑身摇晃不停，剑穗在晨风里颤颤地抖。
魏长吉先是怔住，随即脸色刷地白了，双腿一软，连退两步，脚下踩空，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魏夫人也是骤然变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气得直哆嗦：“死丫头，你疯了？你要杀自己的亲弟弟？你还有没有骨肉之情？”
魏秀宁冷冷道：“他想看着二郎去死，难道顾念骨肉之情？”
“谁说他们是……！”魏夫人话出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立马打住，冷笑一声，“吃里扒外的死丫头，等过阵子将你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那就清净了！”
魏秀宁一怔，错愕道：“送出去？什么意思？”
魏夫人却不答，弯腰扶起魏长吉，拍了拍他衣摆上的灰，又掏帕子给他擦手。
收拾之后，魏夫人回头狠狠瞪了魏长欢一眼，终是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扶着爱子离去。
“大哥，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魏秀宁看向魏长欢，狐疑道：“她说将我送出去，是要送到哪里去？”
魏长欢眉头微蹙，望着魏夫人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叹道：“你别听她胡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时不时就会说些胡话，并不奇怪。她素来溺爱三郎，见你吓唬他，也就随口一说。”
魏秀宁将信将疑。
“秀宁，不要冲动。”一直没吭声的大嫂裴琼这才上前两步，握住魏秀宁的手腕，移目魏长欢，问道：“父亲那边是什么意思？”
“父亲让我送二郎出府，跟着他们走。”
裴琼微点螓首，只是将目光移向魏长乐：“父亲素来行事周全，既然让你去，你便去。”
“大嫂……！”魏秀宁见状，有些诧异。
“难道你们信不过父亲？”裴琼轻声道。
魏长欢兄妹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行了，我先走了。”魏长乐微微一笑，向魏长欢道：“对了，大哥，还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何事？”
“跟我一起回太原的那位兄弟，中了胡药师的毒，目前由军律署的人照顾。”魏长乐道：“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大哥多照顾。”
魏长欢皱眉道：“他是你的人，自然由你庇护。你放心，你的事很快会解决，在此之前，无人能伤他一根汗毛。”
魏长乐哈哈一笑，也不多言，抬步便走。
......
......
天已经大亮，魏府门前的长街上，官差们都是寂然无声。
黑枪军统领何元庆和河东判官庞景并肩而立，身后是几名判官府的差人，另有七八名黑枪甲士。
人并不多，气氛却很压抑。
甲士们按刀而立，甲片被晨光照出一线冷光，谁也不说话。
何元庆气定神闲，双手负后，目光平直落在魏府朱门上。
庞景却是东张西望，眉宇间满是戒备之色。
魏府座落在东城听风街，而这条长街左右，大小府邸不下三十户，街道宽阔，平日里也是宁静非常。
太原的官绅们其实都清楚，这听风街几乎算得上魏氏马军的老巢。
这几十座府邸，清一色都是马军将领的宅邸，而且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侍卫家丁。
明面上看似只是寻常将官的宅邸，但了解其中内情的人很清楚，只要总管府放出讯号，眨眼之间，这条街就会被刀兵填满。
“何统领，都已经大半天了，钦犯还没出来。”庞景眼看着魏府大门紧闭，皱眉低声道：“魏家会不会……不交人？”
“庞大人放心，魏总管是个识大体的人。”何元庆面无表情：“他不会包庇朝廷钦犯！”
庞景冷哼一声，低声道：“这可说不准。虎毒不食子，之前将魏长乐逐出家门，无非是做做样子给大家看。如今魏长乐犯的是死罪，他难道真愿意将人交出来？”
“庞大人，如果当真如你所言，魏总管不交人，那该怎么办？”何元庆斜睨庞景。
庞景皱起眉头，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
“缉拿钦犯，你判官府自然是责无旁贷。”何元庆嘴角泛起笑意，“你可以带人进府抓人，但……黑枪军是节度使亲军，可不好直接冲进总管府。”
庞景显出尴尬之色。
他虽然掌理河东刑名，可是要他带人冲进总管府抓人，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忽听得“嘎”声响起，只见到魏府大门缓缓打开。
门轴沉涩，声音拖得老长，像一声压低的叹息。
随即便见到一身布衣的魏长乐大步走出来。
他既未着甲，也未佩剑，倒像是早起出门访友。
何元庆和庞景对视一眼，却是率先上前，拱了拱手。
“何统领，早上好！”魏长乐笑眯眯道：“是赵大人让你来抓我？”
何元庆摇头笑道：“节度使大人只是请你过府一叙，问几句话而已。”
“你们的消息很灵通啊。”魏长乐哈哈一笑，“我才刚到总管府，你们就到了。”
何元庆淡定自若，只是微微一笑。
魏长乐探头看了看天幕，晨云薄薄，抬手道：“走吧！”
“好。”何元庆也是抬手：“请！”
一切显得云淡风轻，倒像是真的邀请魏长乐去做客。
有人牵来一匹马，交给魏长乐，魏长乐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何元庆也是上马跟在旁边。
队伍顺着长街前行，却见到两边的府邸都已经打开门。
每一道府门背后，却都是黑压压一群人，一个个如狼似虎，目光如刀，盯着自长街穿行的队伍，似乎下一刻便要冲出来。
庞景额头不禁冒出冷汗。
他很清楚，但凡有一丝讯号，两边的虎狼一拥而上，自己恐怕都走不出听风街。
他甚至不敢去擦汗，只觉后颈凉飕飕的，仿佛有无数道目光正钉在那里。
他看着魏长乐的后背，心中却也是诧异。
魏如松真的不顾父子之情，眼睁睁看着魏长乐被送交朝廷？
而魏长乐的反应，也是让人惊讶。
诛杀独孤弋阳、结党谋反，仅这两项罪名，送到神都，那肯定是必死无疑。
但魏长乐却出奇地冷静，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会面临什么。
他哪来的底气？
……
……
节度使府。
赵朴坐在桌边，正慢悠悠地吃着小米粥。
早餐很简单，两个水煮蛋，一碟小咸菜，外加一笼小汤包。
粥盛在白瓷碗里，热气细细地往上冒，汤包皮薄，隐约透出里头汤汁的润色。
赵朴养生有道，如无特殊情况，素来都是按时吃饭睡觉。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赵朴眉头微紧，放下手中的汤勺。
“爹，是你派人抓了魏长乐？”
人还没进屋，赵灵婵的声音就先进屋。
赵朴拿起边上的热毛巾，也不扭头，没好气道：“一大早疯疯癫癫，你可吃东西了？”
“我问你话呢。”大小姐进门来，柳眉倒竖，“你为何要抓魏长乐？”
“这是公务，轮不到你来过问。”赵朴瞥了女儿一眼，淡淡道：“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些天你老实待在屋里，好好抄书。”
大小姐在桌边一屁股坐下，如同一头被触怒的小豹，狠狠盯着赵朴：“你为何要抓他？”
“他是朝廷的钦犯，没回来也就罢了，现在大张旗鼓回来，而且进了魏府。”赵朴皱眉道：“别人都不是瞎子，钦犯出现，不抓难道还能视而不见？”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赵灵婵恼道：“你抓了他，那帮人就要将他押送到神都。他杀了独孤弋阳，到了神都，独孤家能饶过他？”
赵朴用热毛巾擦了擦嘴，没好气道：“你也知道他杀了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他杀的是坏人！”
“坏人？”赵朴冷哼一声，“是不是坏人，你说了不算。”
便在此时，听得门外传来何元庆的声音：“大人，魏长乐已经到了，是否要带他来见？”
“用不着。”赵朴摇摇头，“将他先软禁在后院，你亲自看守，不许他见任何人。他如果逃脱或者有其他意外，元庆，你抹了自己的喉咙。”
“是！”
“郑硅到了没有？”
“刚到，已经在大堂等候！”
赵朴想了一下，才道：“你让人先好好招待，我用过早餐再去见他。”
等何元庆退下后，赵朴才盯着赵灵婵，沉声道：“以前你胡闹，我没怎么管教。但你记着，这次你要是瞎胡闹，我绝不轻饶。”
“爹，你是不是真要将他交给朝廷？”
“我说了，这是公务，而且是极要紧的公务，容不得你过问。”赵朴冷着脸，“赶紧给我回屋。他老子都不管他的死活，愿意将他交出来，你瞎操什么心？”
赵灵婵眼圈一红，道：“他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我……我恨你一辈子！”
“我害的？”赵朴气得直吹胡子，“要不是他胡作非为，怎会有如此劫难？你还要恨我？为了一个臭小子，恨一个生你养你的老父亲？”
“反正……反正你就是见死不救！”
“别胡搅蛮缠。”赵朴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我知道你对他有情，可我赵朴的女儿，难道要嫁给一个朝廷钦犯？婵儿，这天下男人多的是……！”
赵灵婵却是赫然起身，咬牙道：“我不管，我就要他。”
“一派胡言！”赵朴也是站起身，恼道：“你赶紧回屋冷静一下。你是赵氏血脉，难道因为他不顾一族的安危？”
他一甩衣袖，单手背负身后，也不再理会赵灵婵，快步而去。
......
......
赵府正堂内，几名官员正在饮茶等候。
茶是上好的雀舌，白瓷盏里浮着嫩芽，堂中安安静静，只有盏盖轻碰的细响。
赵朴走进堂内，几人立刻起身。
“诸位钦使久等了。”赵朴面带微笑，连连拱手：“钦犯魏长乐刚刚缉捕归案，老夫耽搁了片刻，还请诸位海涵。”
一名年过五旬的官员拱手含笑道：“赵公言重了。我们得到消息，赵公派人去抓捕钦犯，都还在担心，却不想如此顺利。赵公，捉拿钦犯魏长乐，这可不是简单的事。赵公却能如此迅速解决，实在令人钦佩。”
“郑大人过誉了。”赵朴抬手笑道：“几位别客气，坐下说话！”
几人落座后，赵朴才含笑道：“郑大人是刑部侍郎，还有大理寺少卿蒋大人，京兆府孙少尹，朝廷派了三法司的几位大人共同前来，亦可见此事重大。其实朝廷颁下通缉令之后，老夫这边也是立刻派人调查魏长乐的下落，只待有了线索，立刻追拿。实在没有想到，魏长乐竟然胆大包天，回到太原……！”
“赵公，魏长乐回太原，恐怕就是为了得到魏氏的庇护。”刑部侍郎郑硅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们也在担心，如果魏总管当真要庇护钦犯，我等该怎么办。”
“魏总管公私分明，明是非晓大义，那是绝不会包庇钦犯。”赵朴正色道：“事实也证明，魏总管对朝廷还是忠心耿耿。判官府前往缉捕，魏总管并无阻拦，而是将钦犯交出，此等大义灭亲的胸怀，也是令人钦佩。”
京兆府少尹孙桐感慨道：“这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赵公，魏总管这么做，也是保全了魏氏。恕我直言，魏长乐生性歹毒，凶残霸道。有些话本不方便说，但……在赵公面前，我们也不隐瞒。通缉令上只说此人滥杀无辜、结党谋反，可此人还有诸多恶行并未公之于世，朝廷也是照拂了魏总管的颜面。”
“哦？”赵朴疑惑道：“此话怎讲？”
“赵公有所不知，此人在神都作恶多端，许多不为人知的恶行，也是我京兆府调查出来。”孙桐冷笑道：“赵公，你可知道苏长青？”
“他曾是老夫麾下黑枪军的一员牙将。”赵朴皱眉道：“之前被调到山阴担任县令，后来立下功劳，已经被擢升为朔州长史。但他身体有恙，暂时还没赴任，回到太原后一直在休养。近期会去朔州赴任。”
“那赵公自然知道，苏长青休妻，那妇人去了神都，开了一家布庄。”
赵朴抚须道：“此事倒不大了解。孙少尹，为何突然提及苏长青？”
孙桐与另外两名官员对视一眼，叹道：“弃妇柳氏在神都之时，暗中与魏长乐私通。此后魏长乐又在她的介绍下，与太署丞柳永元的妻子姚氏勾搭成奸……！”
赵朴脸色一沉，目光犀利：“果有此事？”
“确有此事。”刑部侍郎郑硅点头道：“京兆府已经查明其中真相。柳永元犯下大案，京兆府为调查真相，传唤姚氏到京兆府审讯，那魏长乐胆大包天，竟然仗着监察院为后台，直接带人大闹京兆府，将罪妇姚氏带走。赵公，这些事太过骇人听闻，也关乎到不少人的名誉，特别是魏总管，一旦将这些事张扬出去，魏氏颜面尽失，所以我们才隐瞒真相，未曾对外公布。”
赵朴眉头紧锁。
“听闻苏长青是赵公麾下将官，魏长乐不顾赵公的颜面，竟与柳氏私通，这……简直是丧尽天良。”孙桐叹道：“如此不顾人伦的畜生，实在不配活在世间。”
大理寺蒋少卿道：“好在钦犯归案，此事也算有个了结。赵公，未免夜长梦多，可否将此人交给我们，尽快押送进京。”
“那是自然。”赵朴点头道：“为确保途中万无一失，老夫会派一队人马护送诸位。”
郑硅欢喜道：“如此再好不过。”
“不过……！”赵朴抚须道：“诸位钦使也别太急。魏长乐毕竟是魏氏子弟，如果就这样押送进京，难保有人心中不满。老夫的意思，召集太原的官僚士绅，钦使当众宣读魏长乐的罪行，让大家明白此人所犯恶行。到时候魏总管也在场，宣读圣旨之后，魏总管如果接受，几位便可启程动身。”
孙桐皱眉道：“如果到时候魏总管不同意，那又如何？”
“孙少尹放心，魏总管是个识大体的人。”赵朴含笑道：“而且众目睽睽之下，罪行确凿，圣旨明宣，魏总管如果再行包庇，那就当众抗旨了。如果他接受，那么当众接受的事情，他就无法反悔，事后也就不会再插手其中。”
他身体微微前倾，轻声道：“诸位难道还不明白老夫的用意？”
三位官员互相看了看，神色间各有思量。
“赵公，那何时可以当众宣读圣旨？”郑硅问道。
“老夫已经派人通告官员士绅。”赵朴道：“诸位今日就好好将歇，等明日诸公到齐，也就可以宣旨了。而且几位要押送进京，还是要做些准备。难得来一趟，老夫也要给几位备些厚礼！”
“赵公太客气了！”郑硅笑道：“既然如此，一切就听从赵公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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