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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刚过,横店的天色暗下来之后,整个民国街区一下就乱了套。蒙嘉彗站在街口的位置,手里攥着剧本,正跟导演对最后一遍走位。
导演说“你就从那个招牌底下走过来,眼神往左边看一下,别太刻意,就跟在想心事似的”,她点了点头,把剧本折好塞进后裤袋里,深吸一口气准备开拍。
结果那一口气还没吸完,第一滴雨就砸在她鼻尖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第二滴又砸在眼皮上,第三滴第四滴接踵而至,跟有人从楼上往下洒豆子似的。
街对面的道具组最先反应过来,几个人哇哇叫着往器材那边冲,有人掀塑料布有人抬灯架,场务扯着嗓子喊“快快快收线”。
导演骂了一句什么,蒙嘉彗没听清,反正雨声已经把他的话盖掉了大半。
她本能地抬手挡在头顶,但那是白费力气。
雨点又密又急,从第一滴到浑身湿透大概也就几秒钟的事。
白色衬衫的布料一沾水就贴在身上,她能感觉到从肩膀到腰腹那一整片皮肤表面的凉意。
头发贴着脸颊,水滴从发梢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
她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大家各顾各的,扛着东西四散跑开,满街都是脚步声和喊声。
她看到街角那座八角凉亭,大概十来步远,就小跑着过去了。
亭子里已经蹲着两个小工,抱着反光板缩在柱子后面,一见她也跑进来,两个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蒙嘉彗站定了之后先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然后抬手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发觉袖子也湿透了,指尖往下滴水,在脚下的青石砖上留下几个小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衬衫,前襟和肩头全湿透了,浅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的肤色,好在里面穿了打底背心,不算太尴尬。
但那种湿衣服裹在身上的感觉实在不舒服,凉丝丝的,她搓了搓两边的手臂,想靠摩擦生点热出来。
亭子外面的雨势比刚才更大了。
青石板路面的积水肉眼可见地涨起来,雨水打在水面上溅起的白沫一层叠一层。
亭子顶上的瓦檐往下淌水,在四周围成了一圈水帘,把亭子里和亭子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蒙嘉彗隔着那圈水帘往外望,整个民国街区都泡在水里,刚才还热热闹闹拍戏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只剩电线杆上挂着的招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旁边一个小工嘀咕了一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另一个接话说“完了完了今天的进度肯定要拖”,蒙嘉彗没吭声,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双白色帆布鞋已经湿透了,鞋面变成深灰色,鞋带泡得发软,脚趾在鞋子里能感受到明显的凉意。
她想把鞋脱了,又觉得不合适,就忍着。
亭子里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填着那些空隙。
蒙嘉彗心里盘算着这雨什么时候能小一点,她好跑回停车场去,车里放了一件外套,虽然换了也没用,但好歹比湿透的衬衫强。
正想着,她透过水帘看到远处有个人从一栋建筑的屋檐底下走出来。
那个人走的方向明显不对劲。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往屋檐底下跑,就他一个人往雨里走。
远远看过去手里举着把黑伞,伞面被雨点砸得砰砰响,但他走得稳当,不慌不忙的。
蒙嘉彗眯着眼想看清楚是谁,那个距离太远了,加上雨幕挡着,五官轮廓都是模糊的。
但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她认得——肩膀不动,整个人像一根立着的尺子。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湿透的袖口。
那人越走越近,黑伞下面的面孔逐渐清晰。
果然是他。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深色长裤,裤脚从膝盖往下已经湿透了,每踩一脚积水都溅起一圈水花。
他右手握着伞柄,左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像是走在晴天里一样自在。
蒙嘉彗看着他穿过整条街走到凉亭前面,收了伞跨上台阶,然后伞尖朝下在台阶边沿磕了两下把水甩掉。
“就知道你没带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笃定。
蒙嘉彗看着他身上那件湿了半边肩膀的深色衬衫,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从哪儿过来的?”
“我那栋楼。”他把伞靠在亭柱上,打量了她一眼,“你这衣服透了。”
“嗯。”她低头扯了扯前襟的布料,“我以为拍完就回去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看着天气挺好的,就没带。”
“这边的天气说不准。”他说着弯腰重新把伞拿起来,撑开,递到她头顶上,“走吧,先回车上。
淋久了感冒。”
蒙嘉彗往他身边走了两步,站进了伞面底下。
那把伞不小,遮两个人完全够用,但陈浩还是习惯性地往她那一侧偏了偏。
两个人并肩从亭子里走出来,刚走了两步蒙嘉彗就感觉到他右边肩膀几乎完全露在伞外面,雨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浇。
“你伞往那边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你那半边全在外面。”
“风大,”他目视前方,语气不咸不淡的,“斜着打角度刚好。”
“什么角度,你半边肩膀都浇透了。”
“没事,一会就干了。”
蒙嘉彗就没再说。
她跟陈浩打过一阵子交道了,知道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主意特别正,你要是在这种事上跟他较劲,他能给你掰扯出一堆歪理来。
以前有一次他俩在片场对戏,她顺手递了瓶矿泉水给他,他说“我不渴”,她说了句“你嘴唇都起皮了还说不渴”,他当时就不乐意了,非得从化妆间找出一管润唇膏抹了抹给她看,说“好了,润了,不渴了”。
那时候她就发现这人犟得有自己的逻辑,你拗不过他。
但这个人犟归犟,对她的照顾却从来都是事无巨细的。
蒙嘉彗想到这儿就有点不好意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两个人拍对手戏拍到第二周的时候,她就发现陈浩会在休息的时候顺手把她的水杯盖拧开放在她手边上,会在她对台词走神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一下剧本提醒她,会在拍完夜戏之后问一句“回得去吗,要不要等你”。
这些小事情一件一件攒起来,攒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去数了。
两个人沿着民国街区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跟擂鼓似的,从伞沿淌下来的水线在两侧挂成一圈密密的水帘。
蒙嘉彗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路面积水已经漫到脚踝的高度了,她那双帆布鞋踩进去每一下都咕叽咕叽响。
她看着自己那双湿透的鞋面,再看看陈浩脚上那双深色皮靴,他的靴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水从靴口溢进去又溢出来,反反复复的。
走到街区中段那棵老梧桐旁边的时候,风突然大了一阵。
那股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裹着雨斜着扫过来,把伞面压得往下弯了弯。
陈浩手腕一用力把伞柄稳住,右手撑伞,左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揽住了蒙嘉彗的肩膀。
他那只手掌落在她肩头上,力道不大,但五指收得紧,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往他身侧贴了贴,两个人的上臂几乎挨在一起。
“风大了。”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低。
“嗯。”她应了一声,没动,也没躲开那只手。
那只手覆在她肩头的位置有一片温热,跟她肩头湿透的衣料上那种凉意撞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被谁中和掉。
蒙嘉彗被他揽着又走了几步,心跳有些不争气地快起来。
她偷偷呼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稳一稳,但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陈浩那只手感觉到了,指尖在她肩头轻轻压了压。
“冷?”
“不冷。”她说。
“别逞强,感冒了明天拍不了戏。”
“我真不冷。”
“嗯,你不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信你才怪”的笑意。
蒙嘉彗被他那句话堵得没脾气,索性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从民国街区中段一直走到停车场入口。
这一段路其实不长,平常走也就两三分钟的事,但今天雨大路滑,又撑着伞走得慢,感觉走了老半天。
一路上陈浩那只手就没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始终保持着那个揽着她的姿势。
蒙嘉彗也一直没躲,甚至在走到停车场入口那块斜坡的时候她还主动往他那边挨了挨,因为那块斜坡上积了水,她怕滑倒。
陈浩感觉到她的靠近,揽着她肩膀的手又紧了一点,另一只撑伞的手把伞面更大幅度地倾了过来,整个人像一个遮罩一样把她罩在下面。
到了停车场找到车,陈浩拉开副驾驶的门,伞面完全倾向蒙嘉彗那一侧。
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半边身子基本上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从右肩到右臂到右侧的腰胯全是湿的,深色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头和上臂的线条。
水珠从他下巴尖上往下滴,他额前的头发也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她坐进座位之后伸手从车门内侧的储物格里摸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陈浩收了伞,先把伞往地上磕了磕水,然后才坐进来带上门。
他接过毛巾之后没擦别的地方,先往脸上呼噜了一把,把脸上的水抹掉了,然后攥着毛巾看了看她。
“你先擦头发,”他把毛巾递回来,“头发上还滴水呢。”
“你先把你那边擦了,”蒙嘉彗没接,“你看你衣服都贴在身上了。”
“我没事,皮肤沾不了多少水。
你头发不擦干回头偏头疼。”
“你老这样——”她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伸手把毛巾接过来按在自己头上用力揉了几下。
毛巾是纯棉的,吸水性不错,几把下去头发上的水分就被吸了大半。
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的时候水珠甩了几滴出去,正好有两滴溅在陈浩的脸侧和唇角边上。
他当时正低头拧车钥匙发动引擎,被那几滴水珠溅到之后偏了一下头,嘴角往上一弯躲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蒙嘉彗赶紧去擦,但手里只有那条毛巾,就顺手把毛巾折了一角往他脸侧那两滴水渍上按了按,“我不是故意的。”
她那个动作做完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嘛。
她的手指隔着毛巾贴在他脸侧,那个位置离他嘴角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气流微微拂过她手背。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毛巾收回来叠好放在中控台上。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两秒钟,但她感觉那两秒钟长得像拍了一场戏的慢镜头。
陈浩脸上的笑还没收完,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系好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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