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吴媄珩喘着气点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从地上捡起矿泉水瓶子仰头灌了几口,水咽得太急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两声。
第一天加练结束的时候,她的大腿和肩膀都抖得厉害。
她靠着墙壁坐到地板上,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面前,膝盖那儿还在微微地颤。
陈浩在她旁边坐下来,后背同样靠在墙上,两个人肩头隔着差不多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把桌上另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来,吴媄珩接过去又灌了几口,这回喝得慢了些。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到脖子里,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那截袖子立刻就洇湿了一小块。
陈浩偏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的地板上,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对面的镜子。
两个人都喘着气,镜子里映出他们并肩坐着的影子,头发都是乱的,额上都是汗。
坐了几分钟之后吴媄珩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额头无意中靠上了陈浩的肩头。
那个靠的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搭了一下,实在是累得狠了,身体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支点。
陈浩没有躲开,他保持原来的坐姿没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肩膀的方向,让她靠得更稳当了一些。
“明天继续。”他说,“你今晚最后那遍转身撩剑比第一遍好了很多,但脚尖还是往外撇,明天第一件事就是纠正那个。”
“嗯。”吴媄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很重的鼻音,像是累到极处之后人反而松弛下来的那种调子。
她靠在他肩头闭了会儿眼,一小会儿,大概也就几十秒的时间,然后她自己直起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说:“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了东西,出了排练厅的门。
陈浩把录音带从机器里取出来装进盒子里递给她:“你拿回去,晚上再听几遍,把那个音乐里的节拍刻在脑子里,听到哪个拍子就该做什么动作,练到不用想的地步。”
吴媄珩接过来揣进外套口袋里。
从排练厅出去往影视城大门走的那段路,路边有几盏路灯,亮度不算大,隔着一二十米一盏,照在地面上是一团团昏黄的亮圈,中间夹着一截一截的暗处。
两人走在路上没怎么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很清晰。
大门外头那条街上还有几家店亮着灯,其中一家面馆的灯箱招牌上写着“老刘面馆”四个褪了色的红字。
吴媄珩站在面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她肚子确实饿了,下午收工以后只吃了个苹果,练了一个钟头下来胃里空荡荡的。
她回头看陈浩:“进去吃碗面再回去?”
陈浩看了一眼招牌,点了下头推门先进去了。
两人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桌面被擦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
老板从后厨探头出来认出了他们,招呼说“坐随便坐”,又缩回后厨去了。
吴媄珩点了碗雪菜肉丝面。
陈浩要了碗葱油拌面。
面上来的时候两碗都冒着滚烫的热气,碗沿烫得不能碰。
吴媄珩拿起筷子正要开吃,看见陈浩用他自己的筷子从她碗里夹了几根绿色的东西出来,放在了他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次在食堂一起吃饭,你打了一份凉拌菜,把里面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碗盖上了。”陈浩低着头拌自己的面,语气很随意,“一共挑了七根,挑完才开始吃的。”
吴媄珩的筷子悬在半空不动了。
她盯着面前那碗已经没了香菜的雪菜肉丝面,上面飘着油花和雪菜沫子,热气蒸上来扑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低下头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把那股忽然涌上来堵在嗓子眼的酸意就着面条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她又夹了第二口,嚼着嚼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接下来的六天,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七点钟排练厅准时亮灯,吴媄珩带着那把道具剑走进去,陈浩已经在那了,录音带倒好了,场地清干净了,连她常坐的那个靠着墙角的位置都给她留了一张干净毛巾搁着。
他从来不催她快一点练,也不说“你得多花时间”“你得加把劲”这种话,他只是站在场地里,手里握着那把木剑,等她自己站到位置上去,然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第二天晚上她那个脚尖外撇的问题被他盯着练了无数遍。
陈浩就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把长尺子,等她转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拿尺子轻轻敲一下她脚尖的地板:“撇了。”她又做一遍,他再敲一下:“还撇了一点。”做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终于把脚尖收住了,他自己站起来退到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让她继续往下接。
第三天她前半段终于能从头做到尾不出错了。
做完以后她站在原地喘着气问了一声“怎么样”,陈浩想了两秒说:“转身那里你肩膀还抢了半拍,但前面的没问题了。”吴媄珩一屁股坐地上了,仰面朝天地躺了一会儿,地板的凉气隔着衣服透进来,舒服得很。
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睛被晃得有些发花,可心里是踏实的,那种踏实在她胸口铺开来,像被人拿熨斗一点一点熨平了。
第五天她整段舞剑的框架基本成型了。
陈浩跟着她一起走完一遍之后,拿过她手里的道具剑比划了两下,给她演示了一个细节:那段快板部分有个上撩剑的动作,她做的时候剑尖总是先往上挑再往外送,中间多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
陈浩没说话,直接拿剑做了一遍,剑尖是从下往上走的弧线,中间没有任何顿挫,干干净净地挑上去再顺势送出。
他做完以后把剑还给她:“你试一下。”吴媄珩接过来试了,第一次还是多了一个小停顿,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顺畅了。
第六天晚上她完整地做了两遍。
第一遍做完她自己觉得挺顺的,正要说什么,陈浩先说:“转身最后那下眼神慢了半拍,没跟上剑尖。”她愣了下,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
第二遍做的时候她刻意让自己的视线全程锁在剑尖上,剑尖转到哪她眼睛就跟到哪,做完以后回头看陈浩,他点了下头:“这回对了。”
第七天早上正式拍摄。
吴媄珩那天醒得特别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睁了眼。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那段舞剑的每一个动作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迈第一步到收剑结束,每个节拍对应的动作都在她脑子里走了一遍。
她躺了十来分钟才掀被子坐起来,去浴室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穿好衣服出了门。
二号摄影棚里,各个机位已经架设好了,摄像师站在轨道车上调整焦距,灯光师把柔光布的位置挪了第三次。
吴媄珩走到棚里的时候,陈浩已经站在角落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几盏大灯的阴影交界处,双手环抱在胸前,隔着半个棚的距离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来跟她说话,也没有朝她竖大拇指或者递什么表情,就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根定在角落里的桩子。
吴媄珩看着他那副姿态,心里反而安定了。
她知道他站在这儿就是来看她的,他答应过的事他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事是她自己的。
许情坐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全组就位”,各岗位的确认声接连传过来,录音那边说“录上了”,摄影那边说“跟焦就位”,场务把最后几根绊脚的电线用胶带粘在了地板上。
场记板在镜头前咔嗒合了一下:“三十七场第一镜——开拍。”
丝竹乐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吴媄珩提剑走进梅林布景。
她的脚踩在细沙上,步伐跟她第一天排练时完全是两个样子——当时的她每一步都在心里数着拍子,走得僵硬而小心,现在那些步子已经化到她的身体里去了,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每一步的间距都是对的,脚尖的朝向都是对的。
她的剑尖低垂着拖在地上,在沙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水袖随着她的走动自然地垂落、摆动。
音乐从引子进入主旋律的那个瞬间,她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从绢制梅枝上面扫过去,然后手腕一翻,剑尖从地上挑起来,干净利落。
剑光在林间穿了起来。
她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撩剑、每一段水袖的抛甩都跟音乐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没有一个动作是犹豫的,没有一个节拍是落空的。
快板部分那三组连续的旋转,她转得又稳又迅捷,脚底下每三步一次呼吸,节奏分毫不乱。
剑身在旋转中划出一圈一圈银白的圆弧,几朵绢制的梅花被她剑风带起来的气流卷得飘落在她肩头和发间。
她的眼神一直锁在剑尖上,剑尖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一直到最后那段舒缓的收尾,她从高处缓缓地把剑落下来,停在齐眉的位置,水袖顺着剑势舒展地垂下去,手指握着剑柄的地方力道缓缓松了半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棚里。
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许情从监视器后面直起了身,摘下了老花镜,拍了拍手。
那掌声不大,但是节奏很清楚。
接着旁边的摄影指导和副导演也跟着拍起手来,场务和灯光那边的人也陆续加入了,稀稀落落从一簇一簇的小掌声汇成一片。
吴媄珩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额角的汗顺着鬓边的碎发往下淌,右手握剑的手指微微地抖着。
她朝许情那个方向弯了一下腰说了声“谢谢许导”,然后她直起身,目光越过人群,穿过那些忙着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投向了摄影棚角落那片被大灯阴影遮住的地方。
陈浩还站在那儿。
他双手仍然环抱在胸前,但是右手从臂弯里抽了出来,朝她的方向竖了一下拇指。
那个大拇指在暗处不算太显眼,隔得又远,棚里的光都照在场地中央,他那片角落很暗,可吴媄珩看到了。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她自己完全控制不住的弧度。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上倒映着棚顶的灯光和她的脸。
她看了几秒钟,转手把剑交给旁边来收道具的场务,说了句“辛苦了”。
收工之后吴媄珩回到陈园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肌肉的酸胀感冲得散了些,她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着刚才那两分钟的每一个动作,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有没有哪里出纰漏,有没有哪一段节奏差了一丁点,可她回忆了好几遍也没找出明显的毛病来。
她洗完出来擦干了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推开卧室门走进去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那里多了一只锦盒。
灰蓝色的绸缎面,不大,手掌能托住的大小,盒盖没有完全合严,露出一小截深红色的流苏。
吴媄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放慢了,像是怕自己走快了那只盒子就会消失一样。
她站在桌前低头看了几秒钟,才伸手把盒盖掀开。
里面躺着一枚剑穗。
深红和暗金色交缠的丝线编成的,穗尾缀着一枚极小的白玉环,玉质温润,透出一种柔和的光。
剑穗的顶端编了一个梅花结,花瓣的形状清清楚楚,每瓣的大小都差不多。
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很稳:“提前准备的梅妃剑穗。
配你明天那把剑刚好。”
吴媄珩把剑穗从盒子里取出来捧在手心。
丝线光滑柔软,搭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那枚白玉环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微凉。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明天要用的那把道具剑还挂在柜子内侧的挂钩上。
她把剑穗系在了剑柄末端,打了个结,拉紧,深红和暗金的流苏顺着剑身垂下来,在剑柄下方轻轻晃动。
她退了两步看着那把剑。
剑还是那把剑,可她就觉得不一样了。
那个剑穗的存在让整把剑的重心在视觉上产生了一种偏移,好像剑本身活过来了似的,有了自己的呼吸和脾气。
她伸手碰了碰那枚白玉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浮现出陈浩蹲在练功房地板上帮她调剑尖角度的画面,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衣料渗进去,渗进骨头里。
又浮现出面馆里他低头吃面的时候随口说“你挑了七根香菜”那句话的样子,他连她挑了几根香菜都数了。
吴媄珩把剑挂了回去,关上柜门。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窗外陈园的草坪铺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主楼二楼的灯还亮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握紧,再摊开,手指因为今天握剑太久还在发麻。
明天还要拍一场梅林的近景特写。
她坐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剧本翻到那一页,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视线落在纸面上,满脑子全是今晚剑穗在剑柄末端晃动的画面。
她合上剧本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盖好。
窗外好像有点风,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传进来。
她闭着眼,嘴角是翘着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