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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突然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晨露从屋檐滴落的声响。只有趴在地上的大黄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它锲而不舍地拉扯着君无邪的裤脚,湿漉漉的鼻头蹭着他的小腿,黑眼睛里全是焦急与恳求,试图让这个陌生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君无邪蹲下来,手掌轻轻拍着大黄狗的脑袋,指尖感受到它微微发抖的头骨,示意它安静。
大黄狗吐了吐舌头,真的就安静了下来,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两下,不再像之前那般焦急。
“村长,还不肯出来吗?”
君无邪抬眼看向那扇半掩的房门,声音不高不低。
里面的人已经磨蹭了半晌了。
他能感知到,门后有一道气息在徘徊、在犹豫——显然,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危机。
“来了来了,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方便。”
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从屋中传出,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梦中突然被惊醒,人还是恍惚的,还请诸位不要见谅。”
话音落下,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从昏暗的堂屋里传出来,像是有人拖着一条不灵便的腿。
一个身形有些许佝偻的老人,一瘸一拐地从里面走出。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像是一夜没睡的蜡黄底子上刷了一层灰。
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头发倒是浓密漆黑,黑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颜色。
那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君无邪和聂小旗的时候,带着一些歉意,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聂小旗眸光犀利,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从屋中走出的老村长身上。
这个老人,真是妖魔所化吗?
他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佝偻的脊背、蹒跚的步伐、苍老模样,一切都那么自然。
其身上的气息也完全属于人类的气息,温热、迟缓、带着老年人的陈腐味,在其身上感受不到半点不属于凡人的波动。
不管是妖魔还是觉醒者,除非修炼了高深的敛息法,或者修为比自己高出许多。
否则,自己不可能完全感觉不到半点妖气或灵力的波动。
可是,根据昨晚得到的信息,村长的确有着很大的嫌疑。
“两位镇魔司的大人,村中的情况,前些日子不是来查过许多次了么?”
村长走上前来,双手抄在袖子里,满脸的忧色,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唉,我们小河村向来安分守己,却遇上这般劫难,可怜了那些村民,他们死得真的好惨啊!”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一层水光。
“镇魔司的大人,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些妖魔,为我们小河村枉死的村民报仇啊!
如今村中人心惶惶,连地都没人种了,真是造孽啊……”
聂小旗听着村长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论,侧头看向君无邪,眼神里带着一丝犹疑。
他自己真的无法判断,对方是人类还是妖魔——这个老人的表演,实在太逼真了。
“小旗,你带着大黄狗,还有村长夫人到院子外面去。”
君无邪没有接村长的话,而是平静地对聂小旗说道。
“我有话单独与村长说。”
“镇魔卫有话尽管说便是,老夫的老伴就不用出去了。”
村长立刻接话,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腿。
“你们也看到了,老夫腿脚不方便,老寒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犯了,尤其是早上,不定时的疼痛,老伴得在身旁照顾着我才行。”
“没错!凭什么要我出去!”
老妇人一听这话,顿时跳了起来,双手叉腰,嗓门拔得老高。
“这里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就要留在老头子身边照看着他,你们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君无邪并没有理会老妇人那张牙舞爪的架势,只是给聂小旗使了个眼色。
聂小旗会意,点了点头。
这时,君无邪拍了拍大黄狗的脑袋,低声说了一句:“去,跟着他出去。”
大黄狗吐着舌头哈了几口气,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一个孩子在确认大人的嘱托,然后便摇着尾巴走到了聂小旗跟前,乖乖地蹲下了。
“这家伙居然能听懂你的话,还挺有灵性。”
聂小旗有些惊讶,田园犬聪明是没错,可这毕竟是村长家养的狗。
元初对于它来说只是个陌生人,居然能使唤得动它,真是稀奇了。
下一刻,聂小旗不再犹豫,直接上前伸手拽住老妇人的胳膊就往外拉。
“啊!你干什么!我不出去,放开我!”
老妇人挣扎着,另一只手死死扒住院子里的桌子,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白色的痕迹。
见挣脱不了,她索性扯开嗓门大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来人啊!快来看啊!镇魔司的官差打人喇!
我们平民百姓命苦啊,妖魔不把我们当人,镇魔司的官差也欺凌我们,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妇人一边喊一边就往地上滚,整个身子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在地上上弹来弹去,一边弹一边哭喊撒泼,灰土扬了她一身。
那嗓门大得惊人,连村子中央集结的镇魔卫与官兵都听到了,纷纷露出异色,齐齐看向村长家的方向。
“你们镇魔司这样做不合适吧?”
村长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老夫也是一村之长。
你们跑到老夫家里,还这么对待老夫的老伴!
你们若继续如此,老夫定要去县里告你们!”
聂小旗手上动作一滞,有些难办。
他没想到这个老妇人如此泼辣,撒泼打滚、哭天喊地,一套一套的。
怎么说也是村长夫人,竟然这般不顾体面。
“拖出去,他们要告,就让他们告。”
君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非常时期,做事怎能畏首畏尾。”
他感觉脑仁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看聂小旗这模样,只怕是以往吃过亏、被告过,所以有点犯难。
聂小旗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点顾忌压了下去,不再犹豫,直接拖起老妇人就走。
老妇人哭喊、挣扎、撒泼,全都徒劳无功,聂小旗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
她根本挣脱不了。
眼看老妇人就要被拖出院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坐在君无邪对面的村长,突然站了起来,膝盖撞得凳子哐当一声倒地。
“村长,配合调查,请不要阻碍公务。”
君无邪侧身一步,稳稳地拦在了他面前,身体像一堵墙。
老村长看着他,他也看着老村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两把无形的刀在交锋。
这时,聂小旗拖着老妇人,带着大黄狗,已经走出了院子。
他们就站在院门口,从外面看着里面的动静,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句家常,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村长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村长露出疑惑之色,眉头皱成了川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老夫听不明白。你们不是要问话吗?有什么事情尽快问吧。昨晚妖虫闹了整宿,老夫一夜未合眼,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你觉得事到如今,你死不承认有意义吗?”
君无邪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村长的眼睛。
“你身上妖魔的味道,浓郁到我想吐的程度。套着人皮,真就以为没有人能认出你了?你不承认,我直接动手,你也不得不暴露,何必?”
村长闻言,眼角狠狠地跳动了几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那原本浑浊的老眼,在此时突然凶光毕露,像是两盏熄灭已久的灯骤然点燃了鬼火。
那双凶狠的眸子泛起了幽幽绿光,瞳孔却是猩红色的,像两滴凝固的血,盯着君无邪的时候,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
“这些时日,来小河村的所有镇魔卫,包括两个小旗在内,无人能识破老夫的伪装。”
老村长不装了,声音变得粗粝而低沉,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你究竟是如何识破的!”
他知道昨晚镇魔卫救走了村里赵三一家三口。
赵三很有可能被镇魔卫套出了话来。
但就算赵三事无巨细全部说了,镇魔卫也最多只是怀疑。
一旦亲自前来,看不出端倪,有可能会打消怀疑。
只要他们没有确定的事情,就不会这般直接说出来。
可眼前这个镇魔卫,他竟然咬定了自己是伪装的。
从他眼神之中,村长看到了不是试探,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笃定,像看见了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笃定。
“我自有识破的手段。”
君无邪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你伪装得再好,始终不过是二境的妖魔罢了。你若境界再高些,只怕还真难识破。可惜,你们已经暴露了。”
“哈哈哈!”
村长突然狂笑了起来,那声音刺耳至极,像是铁钉刮过瓷盘,让人头皮发麻。
“识破了又如何!既然你们识破了,又送上门来,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村长身上猛然爆发出浓烈的妖魔之气,绿色的雾气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瘆人得像腐烂的沼泽。
其双目之中,除了猩红的瞳孔,眼球的其余部分全都变成了惨绿色,像是两枚腐烂的果子。
猩红的血炎从他的瞳孔内溢出来,像是燃烧的血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衣襟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君无邪微微后退了几步,并没有直接动手。
他这样是为了让外面的人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村长变成妖魔的全过程。
“老头子!”
门外,老妇人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吓傻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身体瑟瑟发抖,牙齿咯咯地打架,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她就这么亲眼看着自己的老伴——或者说自己以为是老伴的那个东西——眼球变成绿色,瞳孔变成血色。
看着他枯瘦的双手上,皮肉开始裂开、翻卷,伸出尖长的指甲,每一根都像短剑一样锋利。
看着他脸上的皮肉也在寸寸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妖魔面孔,那张嘴裂到了耳根,嘴里长出尖长的獠牙,涎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紧接着,村长的整个身体从中间破开,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被从缝合处撕开,妖魔从里面钻了出来。
脊背上长出一根根惨白的骨刺,破开皮肉时带出黑色的血雾。
村长的整个皮囊都被完全撑破撕裂了,像蝉蜕一样软塌塌地落在地上,转眼间就化成了灰。
“吼!”
妖魔仰天厉吼,声波滚滚如雷,冲击开来,像狂风席卷过整个院子。
院子里的树木猛烈摇晃,落叶漫天飞舞,瓦片从屋檐上哗啦啦地掉下来,摔得粉碎。
恐怖的音波冲击到门外,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耳里渗出了殷红的血。
她已经吓到腿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镇魔司的大人,救命啊!”
老妇人死死抱着聂小旗的腿,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裤腿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去死!”
恢复妖魔真身的假村长一声厉吼,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绿色的残影,直接扑向了君无邪。
它的爪子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五道寒光直奔君无邪的面门。
君无邪没有闪避,随手一击,拳头与妖魔的爪子硬撼在一起。
金铁交击的声音刺耳至极,火星四溅,像打铁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妖魔一声痛叫,整个身体暴退回去,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利爪已经崩断了三根,断裂处流淌着黑色的脓血,令它惊怒无比。
这个镇魔卫,怎么会如此之强?
竟然徒手硬撼自己的利爪,还将自己的爪子崩断了!
它再看向对方,那只拳头完好无损,指节上淡淡地流淌着混沌金火光,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金属。
其肉身强悍到难以想象!
门外的聂小旗也被深深地震惊了。
他知道元初的正阳之火极其旺盛,知道他精通数十种术法。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元初的肉身竟然强悍到了这种地步——可以硬撼二境后期妖魔的利爪!
这还是人吗?
有哪个一境觉醒者能做到?
不要说一境,就算是二境的觉醒者,都没有人能徒手硬撼妖魔的利爪。
要知道,那利爪可是妖魔的武器,是它们最锋利的獠牙。
有些妖魔不用兵器,专门修出利爪,便是最强的兵器,其硬度不比觉醒者使用的任何法器差。
“吼!”
妖魔再次咆哮,滔天的妖魔之气翻滚着涌出,像绿色的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小院。
在那浓稠的妖魔之气中,一道魔图缓缓浮现,散发着毁灭般的气息,像是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魔图嗡的一声镇压而下,冲击挤压得气流狂暴呼啸,空气仿佛都被碾成了碎片。
那些狂暴的气流冲击十方,整个院子里所有的东西——石凳、水缸、晾衣杆、木桶——全部四分五裂,碎屑横飞。
旁边的墙壁因此而崩裂,蛛网般的裂缝从墙根爬到屋檐,整座房屋摇摇欲坠,瓦片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聂小旗在外面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一击,若是换作他上去,绝对不敢迎接,唯有避其锋芒,再伺机反击。
可他却看到元初单手擎天,五指张开,像撑起了一面无形的盾。
掌指之间,混沌金火光炽盛如烈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磅礴的正阳之火从他的掌心奔涌而出,像一条金色的火龙,直接将那魔图击穿——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紧接着,漫天的金色符箓凭空凝聚,像雪花一样在虚空中旋转、飞舞,瞬间定在妖魔四周的虚空之中,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每一张符箓上都绽放着混沌金正阳火光,在符箓囚笼里面,至刚至阳的光焰如海如潮,翻涌沸腾。
妖魔被光焰覆盖照射,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像是灵魂在被火烙烫。
它在里面疯狂挣扎,利爪撕扯着光焰,身体撞击着符箓,拼了命地想要冲出去,但却怎么也冲不出来。
符箓上的混沌金光焰不断垂落,像一条条金色的锁链缠上了妖魔的身体。
妖魔的身体被压得往下弯曲,脊背上的骨刺寸寸断裂,最后轰的一声伏跪了下去,再也挣扎不了了。
“厉害了!”
聂小旗回过神来,嘴里喃喃地吐出三个字,有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一境圆满,镇压二境后期的妖魔,如摧枯拉朽,不过几招。
这种逆伐能力,恐怖至极!
“收!”
君无邪一声轻喝,摒指点向符箓囚笼。
符箓囚笼迅速缩小,越收越紧,最终数十张符箓全部贴在了妖魔身上,金光一闪而没。
妖魔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被彻底禁锢。
他又摒指疾点,在妖魔体内施加了三层封印,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带出一道金色的纹路,没入妖魔的皮肉之中。
“聂小旗,交给你了。”
君无邪说完,身影一闪,如一道流光冲出院子,直奔周小旗与驻军都尉的方向。
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他听到了金铁交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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