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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只是眼前,眼前我们可以用扩招来消化技术带来的就业冲击,但长远呢?长远看,降本增效是必然的,对不能适应社会变化的人来说,困境也是必然的。这不是银河科技一家企业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整个社会在技术变革中必须面对的结构性问题。”徐志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银河科技给这些企业造成冲击,也给了他们选择。第一,跟上我们的标准,给员工更好的待遇,用更高的生产力来支撑更高的人力成本;第二,接入我们的技术授权,用成熟技术来填补自己的短板,把省下来的研发成本转化为对员工的投入;第三,如果前两条都做不到,就接受市场份额被蚕食、被淘汰的命运。”
“这很残酷,但技术进步的规律就是这样。纺织机淘汰手摇纺车,汽车淘汰马车,数码相机淘汰胶片,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有人失业,但每一次也都创造了更多新的岗位。关键在于,那些被淘汰的人有没有机会转型。”
“所以,无人驾驶推广开之后,这上千万的人,该何去何从呢?就算是转型培训,他们也需要时间去学习新的东西,在此期间的生活又该如何保障呢?”
徐志斌没有忘记自己的问题,紧接着问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但他还是想问。
不是因为他想为难王东来,他知道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正因如此,他才想听听王东来会怎么说。
王东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徐志斌。
窗外,唐都市的夜色中,银河科技总部大楼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银色光斑。更远处,唐皇城的工地上塔吊正在转动,焊花像流星一样从高处坠落。
“志斌,你觉得银河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下一步要做什么?要做到多大才可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城市,声音很轻。
徐志斌想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开放性很大的问题。
“继续扩张?把技术授权给更多企业?或者……向海外市场进军?”
徐志斌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王东来转过身,摇了摇头。
“不是变大,是变厚。”
他看着徐志斌,说道:“银河科技已经足够大了,再大下去,边际效应会越来越明显。我们要做的不是继续扩大规模,是让我们的技术成为整个经济的底层基础设施,让其他企业、其他行业能在我们的技术基础上生长出自己的商业模式。这样,我们既保持了控制力,也放大了影响力。”
徐志斌听完,若有所思起来。
王东来继续说道:“你看当年美孚石油把煤油灯送到华国农村,不是为了卖煤油,是为了创造一个长期的、稳定的煤油消费市场。我们现在做的事,本质上是类似的。我们把技术开放出去,让更多企业接入我们的技术体系,让更多行业依赖我们的底层技术。这样,我们赚的不只是卖单一产品和收取技术授权费用的钱,我们赚的是一个庞大生态的长期价值。”
他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
“所以回到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技术替代了岗位,我们就从生态中创造新岗位。”
他的回答让徐志斌不禁有些担心,但是后面的话,却让徐志斌的心中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脑机接口技术已经可以初步实现视觉信号的传输了。再往前推一步,让普通人也能通过脑机接口与计算机直接交互,不是用键盘和鼠标,而是用思维本身。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以后的短视频创作、直播带货、在线客服、数据标注,这些现在需要大量人力的岗位,可以被一种全新的工作方式替代。人不需要识字,不需要会操作电脑,只要能用思维表达自己,就能参与创造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一种徐志斌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已经看见了未来的人,在耐心地描述那个未来的样子。
“脑力劳动未必要那些高材生、高学历的人去干。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思维、他的情感、他的创造力都是AI无法替代的。一个在工厂里拧了几十年螺丝的工人,他对机械的理解可能比任何工程师都深,只是他没有途径把这种理解变成有价值的东西。一个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他对土地、对气候、对作物生长规律的直觉,可能比任何农业专家都准,只是没有人记录过他的这些经验。”
“脑机接口可以把这些隐性知识萃取出来,转化成可以被传播、被应用的产品。这不只是帮人转型,这是在重新定义什么是‘工作’,重新定义什么叫‘有价值’。”
徐志斌听懂了,大规模的人口不是拖累,而是智慧的源泉。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数据生成器,每一双眼睛都在用独一无二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每一个大脑都在产生AI永远无法复制的、带着体温的经验和创造力。
而他刚才描述的这套东西,把这些分散的、隐性的、无法被传统市场定价的智慧和创造力,变成可以交易、可以流通、可以产生财富的数字资产,这并不是设想,而是已经接近落地的现实。
王东来笑了笑,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拿起那把园艺剪,走回盆栽前,继续修剪那片枯黄的叶子。
“所以,未来我们不但不需要担心失业问题,反而应该担心人口不够多。”
他用园艺剪指了指窗外的城市,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激昂说道:“银河科技接下来会在全公司推出多子女奖励政策。比如说是一胎奖励两万,二胎奖励五万,双职工的话就翻倍,三胎奖励十万,生的越多,公司的奖励支持就越多。”
徐志斌愣了好几秒,问道:“老板,这政策……会不会被说是越界了?这个奖励力度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不!”
王东来把那片枯黄的叶子剪下来,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我们不强制,不设指标,不把生育率和绩效挂钩。但我们可以让那些想多要孩子但‘不敢要’的家庭,有底气去要。”
他直起身,看着徐志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但是眼神却有些冷肃:“你觉得那些年轻人不想生吗?不是不想,是不敢。为什么不敢?不是养不起,是怕。怕生了孩子生活质量下降,怕教育资源挤不上,怕医疗跟不上,怕自己工作忙陪不了孩子,怕孩子将来在这个社会里没有出路。这些‘怕’,靠喊口号解决不了,靠发文件也解决不了。只能靠实实在在的资源兜底。银河科技做的,就是用我们的资源,把那些本来想生但不敢生的人心里的石头搬开。”
窗外焊花的最后一点余烬在夜风中消散。
办公室里静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注意到人口数据的变化趋势?”
王东来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件,是他从内部数据库调出来的,没有官方文件那么正式,但数据来源标注得清清楚楚,出生率曲线、育龄妇女规模变化、总和生育率。
每一条曲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向下。
不是平稳下降,是加速下降。
“今年大概率会创下历史新低,而且这还没有算上去年的数据。按这个趋势,未来几年内我们的出生人口可能会跌到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数字。”
徐志斌接过打印件,一行一行地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以前关注过这个话题,但没有看过这么完整的曲线图。
几条不同颜色的线全部在下探,互相印证,没有任何一条表现出拐点或企稳的迹象。
“不止我们在下降,整个东亚都差不多。樱花国、泡菜国、坡县,全都是这个趋势。发达国家的生育率和经济发展水平呈反比,这好像成了一个定律。”
“不是定律。”
王东来摇头,解释道:“北欧生育率一度也在跌,但通过完善的公共服务和性别平等政策拉回来了。法国也是靠托育体系和税收政策稳住的。这说明什么?说明生育率下降不是必然的,是政策选择的结果。只是东亚国家在政策选择上普遍落后于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我说的问题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人口素质,数量在降,质量能不能补上?”
徐志斌放下打印件,他没有急着回答,因为他隐约感觉到王东来接下来要说的话会颠覆一些习以为常的认知。
果然,王东来的下一个问题让他彻底愣住了:“志斌,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小而精的人口结构,少生优育,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一个大而广的人口结构,多生多育,但整体教育资源的稀释在所难免。你选哪个?”
徐志斌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触及了一个深层的价值判断。
他想到自己的成长经历,他是高考状元,智商和情商都算顶尖,在唐都交大遇到王东来之后一路走到今天。
如果当年的教育资源更稀缺点,他还能不能考出来?
不敢说一定不能,但概率肯定会变低不少。
可如果人口太少,像他这样的苗子本身就会变少。
这是一个两难问题。
“从效率的角度,小而精当然更容易出成绩,但从系统的角度……”
他沉吟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小规模意味着系统的抗风险能力会变弱,就像一片森林,如果只有几棵树,一场大病就可能毁掉整个生态系统。但也不是树越多越好。”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语气认真地说道:“森林里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有多少棵树,而在于有多少种树。基因多样性、技能多样性、思维方式的多样性,这些东西才是一个文明真正的底气。如果树很多但都是一个品种,一旦针对这种树的病虫害出现,整片森林还是会死。”
“说得好!”
王东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个思考者听到另一个思考者触达问题本质时才会有的光芒。
“所以人口问题从来不只是多和少的问题,是多和优怎么兼顾的问题。更本质地说,我们怎么定义‘优’?”
徐志斌感觉这个问题指向了某种他很熟悉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的东西,他问道:“你指的是……选拔标准?”
王东来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这个动作让徐志斌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每次王东来走到白板前,都意味着一段密集的思想输出即将开始。
“我们的教育体系,本质上是一个筛选机制,不是培养机制,是筛选。通过一层一层的考试,把最聪明、最努力的人筛出来,然后向他们倾斜最好的资源。”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塔尖标注着“清北”,往下依次标注着各大院校,金字塔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的一片空白区域,然后在那片区域画了一棵树的简笔划,不是笔直向上生长的白杨,而是一棵枝干虬曲、叶片形状各异的乔木。
“这个体系效率很高,目标明确:把顶尖人才选出来,集中资源培养,送入科研和产业的核心岗位。银河科技的工程师们,航天、超导、量子计算,都来自这个金字塔的顶端。它没错,但也让我们忽略了金字塔外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把他们定义成了‘被淘汰的人’。可森林里从来不是只有松树,还有柏树、银杏、水杉。一棵银杏的价值,和一棵松树的价值,是两种不同的价值。你不能用衡量松树的标准去衡量银杏,然后说这棵银杏不是好木材,没价值。”
他在树冠上点了几个不同形状的叶子。
“但银杏的果实可以入药,它的叶子在秋天美得让整座城市的人停下来拍照。它的价值不体现在‘栋梁之材’上,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丰富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徐志斌盯着白板上那棵形态各异的树,出声说道:“你想说的是,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成为精英,不是每个人都应该用同一个尺度去衡量。一个优秀的水管工和一个优秀的程序员,他们的优秀是不同类型的优秀。不能因为水管工不会写代码,就说他没有价值。一个社会既需要程序员,也需要水管工,更需要的是,让这两种人都能在自己的领域里得到尊重和体面的生活。”
说到这里,徐志斌停了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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