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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问以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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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主是落入盛雪枫的陷阱之後,意识到是连掌门的布局吗?」裴液低声道。

    「是的。」

    螭火摇曳在宫室之中,算算时间,江上应已是波光粼粼的时候。

    裴液的心绪飘飞到千里之外。

    西庭心已经摆在群玉山上了,只等待一位主人。

    天山之上,还有周无缨和李剔水可以阻止连玉辔,她们能阻拦他多久呢?

    如果连玉辔触碰到了西庭心————那他就还差一枚仙权。

    从这个角度上说,只要自己不回到天山,那连玉辔就无法得到【实沈】,也无以成为西庭之主。

    但他当然是必须要回到天山的。

    黄衣的期限正在临近,无论遵从哪方的意愿,他都必须尽快解决自己的问题,回到天山,以承西庭之位。

    如今江湖排位,麒麟入局,整个西境的未来规划都是建立在这一件事情上。

    或者就算他不回到天山,如今他也在盛雪枫的掌中,盛雪枫如果杀了他,就可以拿到【实沈】。

    因为目前真正的困局是,三君和黄衣的僵持之下,整个西境确实没有能胜过连、盛二人的人物

    口因为玄圃和瑶池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纵然还没有真正承位西庭,也近於无冕之王。

    如果你要争夺西庭之位,就不得不和他们正面对抗。

    就算裴液能逃离这里,回到天山,谁又能对抗连玉辔呢?

    稍微拖一拖,时间就没有了。

    也许只能谈判吗?

    裴液没有头绪。

    其实这些事是可以不必他思索的,因为他思索也没有用处。

    李神意、思断、唐燎————所有西境的天楼都一定会护住他,真到了天山之上,要直面连玉辔时,肯定也不需要他出力。

    少年天子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登基,在那之前的叛逆者自然有人去清除。

    那位高瞻远瞩、从容淡定的家主知道这个消息了吗?他会有什麽办法吗?

    念及李神意,思绪也就又回到当下的处境。

    裴液目光凝聚回来,面前的男人静静盘坐着,望着空处,被至亲之师置於死地,那滋味想必令

    人难受。

    裴液想了想,续上之前的话题:「这麽说,你们是陷入了盛雪枫的设计中,被玄圃的根系和阵术困住,要面对高奔戎和盛雪枫的夹击————之後呢,你们怎麽逃脱出来?」

    叶握寒也回过神来:「没怎麽,杀出来了。」

    裴液微怔。

    「本来我想先离开的。但他说,要拿走那柄剑,我们就是为此而来。」叶握寒回忆道,「所以我不得不与盛雪枫和高奔戎厮杀,抢走了那柄剑。那一场很难打,我受了很重的伤,有三次险些死掉。」

    「————你的同伴有办法对付盛雪枫?」

    「没有,他还没有登入天楼。」

    所以其实没有任何机变与应对,他就是单纯的————强。

    面对那样的盛雪枫,猝不及防被其伏击,面临对方精心的准备,还要同时面对高奔戎的袭杀,无论怎样看都是彻底的死局。但叶握寒杀穿了一切陷阱和准备,当着他们的面抢走了【霁命】,并且护着撰信人离开了那间宫室。

    裴液沉默一会儿:「之後呢?」

    「之後,我们找了一间宫室躲藏,就是刚刚我们见面的那间。盛雪枫无法进入虚境,我们避开高奔戎,在那里待了三天。」叶握寒道,「三天之後,他弄清了一些要弄清的东西,他说得送这柄

    剑离开这里。於是我拦着盛雪枫和高奔戎,送他离开了。

    裴液震愕无言。男人的嗓音此时带上了些干哑,但一如既往地冷淡,然而裴液记得他刚刚说过,他和撰信之人一共只见过两面,这仅仅是第三面。

    而把那人和剑送走的後果就是,叶握寒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是天山之主,可以想见很快也会是天山掌派,是西境江湖上实力最强、地位最高的人。

    只因为对方一句话,他就甘愿留下断後?

    「那人要带走名剑,池主就任他带走了?」

    「他讲的东西,我信了。」叶握寒道。

    「————叶池主对朋友,实在是两肋插刀。」

    易地而处,裴液不觉得自己能为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做到这种地步,总得是祝哥这种交情————

    而且说实话,修为越强,身上背负的东西越多,他似乎越难面对死亡。

    在薪苍山时他倒觉得身上很轻,为祝哥死、为明姑娘死,都没什麽。

    叶握寒默然一下:「朋友吗?那麽这个人,可以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叶握寒将玉佩握回掌心,手落回肚子上,眼睛上看:「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调查盛雪枫,给我写信,带我来这里,然後把霁命带走————刚刚那间宫室里的草图,就是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验算

    的痕迹。

    「当时我伤势太重,连睡了三天。然後他叫醒我,说这柄剑得去找它的主人。我问怎样去。他说你拦住那章鱼跟猩猩,我逃出去。凭两门武技,他能够在虚实和宫室之间穿梭,於是他就逃出去了。」

    裴液听着。

    叶握寒顿顿,竟然笑了笑,虽然很淡:「我本以为那是我的名剑,因为它确实不抗拒我,但试了好几回,都不能使之认主。他说剑这个东西你不能跟它较劲,而且老天爷有时候是不长眼。

    「这话还挺精到的,非有一番经历不能说出。」

    是啊,如果西境有一柄名剑,叶握寒理应是最有资格成为剑主的人。

    「那,谁会是霁命的主人呢?」裴液和西庭心之间正隔着这一柄剑。

    叶握寒眸子挪了一个角度,看着他。

    「你觉得呢?」他道。

    裴液一时无以回答。

    实话讲,他觉得那个人很可能是自己。

    因为这件事情不是无从推断的【霁命】是姬满的名剑,姬满的孤魂寄存在烛微之中,如果他的蚕蜕龙变之术成功了,这具身体就是他的。

    他当然会找回曾经的剑,四千年前他在这里做了许多准备,还把【霁命】插在了玄圃根之上。

    为了确认自己能寻回霁命,他很可能留有一些後门,在玄圃时,他就不断催促自己前往仙藏,而且提到学某本武经的事情。

    从湖山剑门的经验来看,把某种武学当作钥匙,是他的习惯。

    因此,算一算当今西境跟【霁命】关联最深之人,似乎就是他裴液。

    如果真能成为命之主,自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名剑能带来的东西太多了,还是这样强大的一柄名剑。首先他心神中的阻隔就多半可以解决。

    但裴液确实不知道【命】为什麽择自己为主。

    他对这件事没有概念,既不明白姬满带着它做过些什麽,也不明白霁命需要的是什麽样的剑主。

    明姑娘说,名剑择主,跟地位贵贱、境界实力,乃至剑赋高低都没有绝对的关系。每一柄名剑选择剑主,都只跟它自己有关,那取决於一种玄妙的相性,譬如【斩心琉璃】之於明绮天,飞光】之於李贺,天下只有这麽一柄剑,也只有这麽一个人,直到你握住它,才能体会到那种命运的相遇。

    是啊,【琉璃】的剑主一定是明绮天,明绮天一定是【琉璃】的剑主,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但【命】的剑主一定是裴液吗?

    这句话听起来强行而僵硬,裴液找不到任何支撑。

    叶握寒看着他:「他觉得是你。」

    「我的朋友,他觉得会是你。」

    裴液愣住。

    「所以他带着霁命离开了这里。但现在看来,如他所言,【霁命】会永远处在它想要的那条线上,【命】既然不想见你,你就见不到它。它被他带走,你来到这里,也是同一条事链上的两环吧。」叶握寒轻叹一声,转过头去,仿佛看着那离去之人的背影。

    「【养命】————到底有什麽用处?」

    裴液怔怔问道。

    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裴液其实不知道自己在问什麽。

    因为他对这柄名剑一无所知,他当然了解它神异的能力,知道它能够操控世间的事链,但他不知道穆王的计划,也不知道这柄剑在仙藏之中被封印四千年的意义。

    他对它能有什麽用处都没有概念。

    叶握寒沉默片刻:「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想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盛雪枫也没有碰过它。」

    「我以为盛雪枫会把这柄剑据为己有。」

    「於他而言没有用处。」叶握寒道,「走进仙藏之中,如果你进入实境,就会遇见玄圃的根系;如果进入虚境,就会遭遇高奔戎,和他守护的神剑。我想盛雪枫一直在观察它,但他的主要目的是依靠龙心同化玄圃根,所以他没有付出代价去触碰它。」

    「【霁命】不在西庭的体系之中。」裴液道,「也许它对西庭就没有用处。」

    「也许吧。但是,他应该知道。」

    「池主那位朋友?」

    「嗯,他拿到那柄剑之後,问了我很多【生生】的事情,然後开始在那间宫室之中演算。」叶握寒道,「我醒来时,他好像已经有了头绪,但是仍在苦思冥想。我觉得,他那样聪明的人,出去後总会补全他的构想的。」

    他看着裴液:「你完全没有收到某些意外的馈赠吗?也许来自於他。」

    裴液怔怔,摇了摇头。

    叶握寒沉默一会儿:「其实他的处境也很不妙————」

    他没有说下去,抬起头,一双清眸看向裴液。

    半晌。

    他忽然问道:「你杀段澹生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吗?」

    裴液怔,没料到这时忽然提到这个话题:「当然想过,但,我一路过来,也已习惯履险了。」

    「你不觉得你太孤傲了吗?」

    「————我?」

    「你敢把整个西境江湖的安危,系在自己身上,好像那理所当然是你的事情。分明没有十足把握,还是敢出剑,做这件事的时候你没把谒天城的八柱放在眼里,你用那一剑威吓他们,这好像已经是狂妄了。」

    裴液没有说话,因为他意识到男人说对了。

    也不是第一个人对他说这种话了。

    「我瞧你其实比尚怀通要傲慢得多,偏偏总装得很谦逊。」

    「但,还是什麽也没改变。我当时,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我现在,不是那个样子了————」裴液沉默着,犹豫着,「也许,我应该多考虑一些事情————天山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叶握寒静静看着他,看着年轻人优柔的情态,某种哀伤浸上了他的眉眼。

    那是叶握寒喜欢看到的。

    「我觉得你很好。」叶握寒道。

    「什麽?」

    「我喜欢你的自信和善良导致的自疑。我觉得,他也许说得对。」

    「你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着什麽吗?」他道。

    「什麽?」裴液很多次揣测过这位天池池主的想法,他一定知道天山面临的困境,知道烛世教和仙人台,但他什麽也没有参与,也没有留下什麽话,就那样下山去了。

    叶握寒缓声道:「不需要仙人台,也不必烛世教。当年姬满能封住玄圃之门,如今我也能。」

    男人垂下眼睑,声音微哑:「但我失败了。」

    「姬满也失败了。」裴液低声道。

    他也怀抱过这种妄想的,但他在【烛微】之中感受到了姬满的绝望,也目睹了姬满的努力。

    他烧尽生命,甚至斩下了一位星守,也没能真正封住玄圃。这四千年来玄圃没有崩解,只是因为西庭还没有到复苏的时间。

    「也许吧。」叶握寒道。

    「池主现下是什麽打算?」裴液道。

    「没有什麽打算。我已是残弱之躯,只有相信他带出去的剑会起到作用,而我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尽量为他杀掉盛雪枫。所以我要杀了高奔戎,前往终点。本来那跟你没有关系。」叶握寒看着他,裴液想起来刚刚见面时男人冷淡的言行。

    「什麽意思,池主现在能杀掉盛雪枫吗?」

    「也许,抑或未必。但既然活着,就继续做该做的事,总好过等死。」

    「————唔。」

    「但现在,我觉得你很好。」他道。

    裴液怔。

    叶握寒箕坐於地,长发下的清眸看着他:「你觉得,天山的剑是什麽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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