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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今是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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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不成上溯穆王真剑的理想,不能在天山历代祖师间留名,是连玉辔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

    一位天山掌派应当做什麽呢?在西境,没有比天山更高的门派,也没有比天山掌派更高的位置。

    行侠仗义,维护西境安宁;身作良师,教导下代精英;以及潜思精研,前推天山之剑。

    在人生的前半程里,连玉辔一直是意气风发的天山掌派。从小在天山之上,他就是学剑最快的那个,长大成人,他也一直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身为掌门传人,他最终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这个位置。

    要做好这个位置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要无数刻苦的时光,许多的牺牲与大度,光明磊落的为人处事————连玉辔全都严格地做到了。

    当做一位光明正义的天山掌派时,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

    他虚名薄利,重义轻生,完全可以为这四个字而死。

    他俯瞰众生,只觉蝇营狗苟之事,实在难以理解:自私自利之举,何曾与己相干?磊落心性,堂正襟怀,救死扶伤,本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理所当然。

    所谓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

    那时候他风华正茂,境界高深,骄傲自信,绝对相信自己承位的这些年里,不会辱没天山掌门的名头。

    但在《穆王剑》上碰壁令他栽了一个大跟头。

    每个人的剑赋都有它的尽头,在撞上之前,连玉辔没有想过自己已经离这面墙这样近。

    管理好天山诸事,是每代掌派的职责所在。把《穆王剑》和《西王母剑》推到终点,走尽天山传承,才是连玉辔的骄傲的理想。

    但他发现自己身前的路断了。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幻灭感,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和想像中那个完美的天山掌派没有那样重合,那个影子往上去了,他停在原地。

    虽然在外人看来一如既往,但他自己能清晰地感到光明的前路灰暗了下去。

    你不是天山三百年一遇的掌门,只是一个普通继任者。

    但这毕竟也没有什麽。

    他的人生已经走过数十个春秋了,没能取得心目中真正的成就,那也没有办法。师父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他将如历代掌门一样,前往群玉阁的後面,替他镇守玄圃之门。

    他带上了历代《穆王剑》相关的剑籍,都是他亲手所抄,决定在人生的末尾向那天山传说之剑发起最後的冲刺。

    消失之前,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後一句话和最後一封信。

    说这话时他含笑看着後辈们送别的身影:「没有什麽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终点。我迈向终点时,背後有整个天山的敬重,前面有历代先贤的招手。」

    写这信时他怀念地想着南宗的那位贤弟:「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统掌天下又怎麽样?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莫要轻抛道德。」

    然後他消失在地底的黑暗之中。

    一切本应就这样结束的。

    五十余年的人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在天山受教、长大,成为本代天山之主,最後燃烧生命的末尾,守护後代的弟子。

    但连玉辔独自留在玄圃之门前,孤寂和死亡要比他想像中来得可怖。

    一开始,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撰写《穆王剑发微》,但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一个月,他开始感到恐惧。

    不是对这一个月的恐惧,纵然已经很痛苦,但他其实可以在这里待十个月、二十个月,都没有问题—只要有期限。

    他恐惧,因为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没有那个期限,这种日子是没有尽头的。

    然後是对於发现了自己在恐惧的恐惧。

    时光流淌过去,玄圃之中没有日夜,蜚目从他光滑的肌肤上生长出来,看着那些妖魔厮杀、吞噬,某种奇异的慾念仿佛从他头脑中生出。

    他难以抑制地想念外界,想念春花和阳光,想念所有鲜活的生命。

    八个月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自我的意志,也许是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尝试了一次挣断锁

    链。

    这令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去回想它是如何发生,只将之归为噩梦或癔症。

    他开始幻想,如果自己还能够出去,可以做些什麽————这也不是没有可能,譬如握寒忽然找到了穆王仙藏,解决了玄圃之祸————日子就在这种幻想中一天天流过。

    一年过去,南都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个从山外拾回来的、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已经是一位少女了,在今年的玄圃之行中,她竟独自冒险深入到了这里。

    又看见这样一个鲜活的、正常的生命,纵然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连玉辔仍然感受到了到了喜悦,仿佛少女也带来了外面的鸟鸣和花香。南都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情,给他跳新学的舞蹈、演练新学的剑招,但这美妙的时光也只能持续几个时辰,然後她就得离开了。

    每隔一年,她才会再出现一次。

    躯体的苦痛,漫长而煎熬的岁月,一点点腐化着连玉辔的骨肉和意志。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变得越来越虚弱。

    乌黑的长发变得乾枯灰白,几乎脱落乾净,皮肤变得干皱松软,天楼的神迹在从他身上消失,他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穆王真剑》终究未能写就。

    一种莫大的恐惧攫获了他。

    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他渴望更漫长的生命,渴求人生的价值。

    一个人如果怀抱骄傲的大志,就可以很轻易地不屑於一切蝇营狗苟。

    他做淡泊名利的西境大侠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享着至高的美名。

    若在万众瞩目之下,死亡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若为青史留名的功业,自然可以毫无悔恨地烧尽自己的生命。

    但如今两样俱都失去。

    於是连玉辔开始感受到死亡真实的重量,开始感受到生命的欲望。

    他渴望谷中的春花,渴望高天的冷风,渴望温暖的晨曦。当南都再一次带着伤痕和疲累来到这里,像小时候那样跳新学的舞给他时,他难以抑制地注意到她长大了的、柔美的身体。

    枯发之下,他目光像老鼠般瞥过她新鲜饱满的胸脯、姣好的腰臀和笔直的双腿,掠过小臂上带着伤痕的、温热细嫩的肌肤————他几乎感到了食慾。

    他像被灼烫般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丑陋的身体,腹中泛起欲呕的恶心感。

    但南都不止是来探望,她为他带来了烛世教的消息。

    她是烛世教的神裔,受命前来用神血迫使他皈依。

    这惊醒了他。

    应当说,那是为他推开的第一丝窗缝,但那时候连玉辔没有想过别的事情。

    烛世教和黄衣是一道巨大的噩耗,他从将死而扭曲的精神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仍然需要保护天山,保护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听闻了黄衣的可怖,和她商议了假装臣服,伺机反抗的计划,他告诉南都一定要想办法联系神京和仙人台————但很快他意识到,他们其实孤立无援。

    仙人台也想在这里立成西庭。

    他见过李缄,他知道的。

    西庭是这样,玄圃是这样,没有人是盟友。

    也许他应该接受天山的命运的,守卫封印的护卫总有一天会死於门後的怪物,那也是英雄的宿命。

    但渐渐地,他被那种描述中的权力迷住了。

    成为天下四分之一的主人,即便所谓《穆王真剑》,又岂能和这种宏伟之理想相比呢?

    天山四千年来追逐的西庭,将要在这里立成,身为本代天山之主,难道谁还能比他更有资格登上这个位置吗?这岂不正是命运给予他这个将死之人的又一次机会?

    黄衣、麒麟、李缄以为可以随意操弄这方棋盘,难道连玉辔没有一席之地吗?

    当年和盛雪枫坐在谒天城的城头,约定颠覆麟血李家,重新建立江湖的秩序————多麽年少热血的目标,那不才是他应该的去处?

    溺水之人握住了稻草,腐朽的人生迎来了光明万丈的新启。

    他感觉枯老的身体又进发出少年的力量。

    从烛世教的谋划中得到龙心,从蜚的屍体中恢复状态;

    从仙人台的入场中存活下来,和烛世教彻底割离:

    令盛雪枫推进雪莲之事,令瑶池复苏在他的身边;

    以及,杀了叶握寒。

    无论怎样赌博、算计,将四千里的江湖握在掌中,相信自己正在创建一番雄伟功业————连玉辔心底始终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害怕见到自己的这位真传弟子。

    甚至害怕回忆起那双清冷乾净的眼。

    不必分析,连玉辔就知道,叶握寒一定会阻止他————杀了他的。

    这位在天山剑道上比他走得更远,早已比他更强的徒弟,剑心明澈,秉性锋锐————越腐化,越苍老,给自己找越多理由,连玉辔就越害怕面对他。

    雪枫能杀了他————那再好不过。

    他不会明白的。

    连玉辔静静立在群玉山下,望着属於自己的浪潮朝着那朵洁白的武莲围拢过去。纵然这朵万武

    之莲还不是最完整的形态,但至少也已七七八八,实际上,他确实比预期中急躁了一些,因为南都带来了关於黄衣的消息。

    必须承认,那抹颜色同样带给他莫大的压迫。

    他担心自己再不出手,会没有出手的机会。所以也许是借着南都抵达的这个契机,狰的血肉还没有消化完全,他就开始动作了。

    但影响并不大,只要获得这朵莲花,他将领悟大半个西境的武学。难道不比传说中的穆王旧剑更强大吗?

    之後就可以对群玉山发起攻势。

    他傲立高阳与风雪之下,感受着自己蓬勃强健的身体、广阔如海的生命,实在感觉天高地远,胸吞八方。

    如今天山,如今西境,已经谁也不能阻拦他了。

    南都僵硬地立着。

    她呆板地立在阴影之中,看着男人骄傲俊拔的背影。

    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雄踞天心,光芒万丈。但那抹温暖的晨曦就那样消散了,被风雪压熄,掩埋下去,整个世界都坠入灰暗。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那样遥远,声音、温度、活物————入目所见的一切都像是一张张剪纸。

    「都一样,是吧。」黄衣轻声道。

    他立在女子的身边,将腰间秀长的剑慢慢归入了鞘中。

    「烛世教一样,仙人台一样,天山也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雄心壮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啊,若有执掌天下的机会,他们什麽都可以拿来交换。除了你和我,没人在乎的。」黄衣抬起虚无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走吧,我们回昙在天去。我们迟早,带他们一起下地狱。」

    南都木然低下头,这次她没有恐惧也没有颤抖,面无表情,轻轻「嗯」了一声。

    宫室之中静若深夜。

    裴液感到身体冰冷,他怔怔看着空处,与连玉辔无关,他再次感受到那道黄衣遮蔽了天穹。

    几乎没有可以呼吸的地方。

    黄衣的後手是什麽呢?

    几天以来,他忧心忡忡、绞尽脑汁地猜测,李缄说,至少几天之内,黄衣不可能突破他和麒麟共同撑起的天幕。

    黄衣不能对西境施加任何影响,当日若非李神意勾连麒麟,出手清除,他也拿不到那一式心剑。

    他能怎样影响西庭的归属呢?

    但这时候裴液知道了,他本就不需要对西境施加任何影响。

    这条线上的一切,本就是他期望看到的,後手早在先手之前就已埋下。他的闲适也不是骗人,确实只要静静地立在幕後,看着台上的演出就是了。

    只有【禀禄】之主才可以承位西庭。

    「只因西庭之主需要向上直面仙君的连结,唯有身负【禀禄】,才能不断将身体净化,形成循环。」

    「如果登上这个位置的人不是你,会怎麽样呢?」

    「所谓我的後手,其实跟我也没什麽关系。在外羁留无益,趁早回天山去吧。」

    全是黄衣松闲的语调。

    会怎麽样呢?

    裴液十分清楚。

    除了他,当然没有人————能抵御仙君的侵蚀。

    仙君本就不需要皈依者承位西庭,祂只需要承位之人不是禀禄之主。

    因为任何生灵,只要接触,就都是祂的掌中之物了。

    连掌门,你知道,你一直都是他的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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