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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风暖，晴光正好。谢寻昼带着温续春，与林忠渊、林怀恪结伴，慢悠悠往向府去。
远远望见温续春的那一刻，若不是担心吓到妻儿，向延章便要当场跪下，叩谢恩情了。
那夜林宅见温姑娘，他不曾想到，竟叫自己得了这样一场天大的造化。
向府家风温良，庭院清雅，满堂笑语融融，宾主尽欢。
当听闻，温续春方才十八时，众人的神色隐隐变得微妙又耐人寻味起来。
谢寻昼：“……”
趁着旁人都围着温续春热络闲谈，向维桢熟稔揽住谢寻昼的肩头，把人拽到院角僻静处，打趣道：
“寻昼啊寻昼，真没瞧出来，你居然是这样的人。小小年纪的姑娘，早早就让你揣进心里、护成自家人了？”
谢寻昼无奈摇头，无言以对。
赵佩瑛倒心疼谢寻昼，又听闻温续春无父无母，心底的怜惜几乎要漫出来，拉着温续春的手，字字都是肺腑之言：
“温姑娘，年岁稍长的郎君，最是会疼人。阿昼这孩子的品行心性，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温续春心头一暖，下意识侧头回望，恰好撞上谢寻昼遥遥投来的目光。
那人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温柔灼灼，稳稳落于她一身。
温续春忙收回视线，乖乖对着赵佩瑛轻点颔首：
“伯母，我晓得的。阿昼他……待我极好。”
赵佩瑛将二人的眼波牵连看在眼里，露出一抹了然的温柔笑意。
到底是年少情深的小夫妻，眉眼缠情，满心是彼此，哪里用得着旁人操心。
晚膳是在向府用的，直至月上柳梢，谢寻昼才牵着温续春，辞别众人，折返二人的小院。
夜色静谧。
二人卧于柔软榻上，中间隔着一床锦被。
“明日要入宫见绾绾，今晚不许闹我了。”
温续春一脸正色，可话音落下，身侧久久无声。
她微微疑惑，偏过头去。
只见谢寻昼安安静静侧卧着，一瞬不瞬望着她。
昏暗中，他眉眼低垂，透着难以掩饰的低落与怅然。
温续春心头骤然一揪，生出几分悔意。
是不是自己方才语气太过强硬，伤了他的心？
可接连两晚，他黏上来便没完没了……
可他独自熬了这么多年，兴许要贴着她、靠着她，才能安心……
念头一转，心生怜惜。
“阿昼，你怎么了？”她稍稍放软了语气。
谢寻昼缓缓垂眸，嗓音低沉，带着卑微与怯懦：
“阿春，我是不是……年纪太大了？我比你年长许多，方才林伯伯他们虽只是打趣，可我……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瞬间叫温续春生出不忍。
她倾身越过被褥，主动钻进他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瞎说！赵伯母都说了，年岁大的郎君最会疼人。阿昼，你最疼我了，你待我最好了，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她说着，凑上前，在他的唇角轻轻啄吻了一下。
谢寻昼眼底倏忽闪过一抹亮芒，转瞬又被他稳稳压下。
他依旧垂着眼，犹豫怅然：“可是——”
“没有可是！”
温续春立刻打断他，主动覆上了他的唇，轻轻啃咬。
“再不许说这样的话。旁人如何看都不重要，我知晓，你就是最好的！”
谢寻昼呼吸渐渐急促，却耐心至极，不动声色地、窃喜地，诱引着怀里的人，一步步探入他的领地。
“阿春，不要嫌弃我……”
“不会，怎么会……”
温续春满心疼惜，浑然不觉，方才用以阻隔的被子，早已被她压在了身下。
而谢寻昼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了她的后腰上。
……
翌日晨光清亮。
入宫的马车平稳碾过青石长街，车帷轻垂，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车内，温续春轻拧谢寻昼的腰侧：“都怪你！”
她不舍得用力，谢寻昼却配合得蹙起眉头。
“阿春，轻些。”
温续春见状，指尖力道骤然一重。
谢寻昼一时不防，轻嘶出声。
温续春总算气顺些了，微微扬起下巴，得意地收回手。
今晨困倦，险些误了进宫的时辰！
谢寻昼瞧见她的小表情，险些没忍住嘴角的笑意。
阿春对他……实在过分宽容了，这样，他怎么能忍住，不得寸进尺呢？
这时，笃笃笃——
车壁被天聋叩响。
片刻后，一道尖细嗓音直钻入耳中：
“谢大人，奴才奉皇上口谕，特来迎请大人与夫人入宫。”
温续春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是李慎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礼数周全，很是客气。
谢寻昼掀帘而出，又回身来扶温续春。
李慎不由好奇，微微抬眸，见温续春年岁极轻的模样，暗暗诧异。
“温姑娘！”
多宝听闻温续春将至，执意跟着李慎一同出宫迎候。
这会儿见她一头乌发、面色红润，险些喜极而泣，忍不住就唤出了声。
温续春抬眸见他，又惊又喜：“多宝！”
她都听阿昼说了，刑场那日，多亏多宝及时赶到，将观尘救下！
李慎又惊又奇，多宝为何与谢大人的夫人这般熟稔亲近？
“李公公，引路吧。”
谢寻昼淡淡一声，打断了李慎的思绪。
自永昌三年太庙一见，皇上对谢大人极是倚重信任，如今能肃清萧党、平定朝局，谢大人更是居第一功。
李慎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垂首，抬手引路：
“大人、夫人，请。”
温续春与多宝走在后头，喋喋不休说着话，眉眼间缀着笑。
谢寻昼眼角余光不离温续春，见她欢喜，心头顿时熨帖不已。
……
景韶殿。
一道身影立在阶前，已翘首等候许久。
“娘娘，您回去歇着吧。”宫女在一旁劝着。
高云绾却定定望着院外，似在焦灼等待着什么。
这时，脚步声传来。
多宝出现在院门口：“娘娘，温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温续春的身影便落入视线。
高云绾鼻尖一酸，眼底骤然泛起水光。
“阿春！”
她快步迎下玉阶，步子那般急，骇得一旁众宫女脸色大变，齐齐低呼。
温续春心头一热，见高云绾那般急切朝自己迎来，还怀着身孕，急得快步跑上前。
“绾绾，慢些！”
二人在院中执手，两两相望，双双红了眼眶，又相视一笑。
宫风温柔拂过二人发鬓。
绾绾，我的挚友，谢你次次义无反顾助我，恭喜得偿所愿。
阿春，人世翻覆浮沉，谢你赠我一场新生造化。此后定惜取流年，不负初心厚恩。
万千惦念，流转心间。
“阿春，快进来，我们好好说说话。”
高云绾满眼亲昵，牵着温续春朝里走去。
多宝喜滋滋跟上。
——
午后。
温续春立在宅前，仰头望着眼前朱门黛瓦，飞檐翘角，一时恍惚。
“阿昼，你到底有几处院子？”
谢寻昼垂眸望她，笑着解释：“这是皇上亲赐的宅邸，格局开阔，适宜宴请亲朋、欢聚团圆。”
温续春正心头微动，朱漆大门应声而开。
殷伯笑意盈盈探出身，望见门前并肩而立的二人，满心欢喜藏不住：
“公子，温丫头，你们可算回来了！府里一应吃食，我和夫人、邱婶都早早备妥了，就等着你们呢。”
温续春快步迎上前去，好奇：“殷伯，忙什么呢？”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阵阵车轮辚辚声。
温续春循声扭头，只见一辆青篷马车稳稳停落，车帘倏然被掀开，林怀恪少年意气，迫不及待跃下车。
“温姐姐！”
“毛毛躁躁，毫无半分文士沉稳，成何体统。”
林御史紧随其后，蹙眉训斥。
后头一辆马车，林怀愫一家三口也款款而下。
温续春心头雀跃，正要上前相见，巷尾又两辆马车次第驶来。
是向延章一家。
今日良辰胜景，宜宴请高朋，把酒言欢。
门前人影熙攘，殷伯身后，穆惠君与邱婶双双迎出，后头还慢悠悠走着一人，发须皆白，风骨悠然。
温续春大喜过望，“师父！”
温老捋了捋白须，面上还端着，眉宇间已盈满笑意。
林怀恪瞧见邱婶，立刻上前，神态亲近：“邱婶！”
邱婶喜洋洋唤他：“公子，您来了！”
穆惠君驻足原地，目光遥遥落在棠棠身上，眼底悄然泛红。
似冥冥之中自有牵绊。
喧闹簇拥的人群里，棠棠目光穿透众人，直直落定在了穆惠君身上。
心底无端泛酸，又裹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与亲近。
向延章冲棠棠招了招手，“棠棠，上前给穆夫人见礼。”
穆夫人……
棠棠微微一怔，乖巧上前，敛衽行礼。
穆惠君连忙俯身去扶，眼眶氤氲湿意，轻声细语：
“棠棠，好孩子，愿你岁岁康健，无忧无虞。”
话音温柔真挚，戳中人心。
棠棠不知为何，鼻尖一热，轻声应：“多谢夫人。”
温续春看在眼里，心头暖乎乎的，笑着扬声：“都进屋说，才是正经！”
众人笑语相携，接踵而入，偌大谢宅，顷刻鲜活。
……
月上中天，檐下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正厅暖意融融。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绝。
林忠渊与向延章轮番劝酒谢寻昼，谁知二人都没喝过他。
林忠渊醉意上头，便拉着自家儿子不肯松手，絮絮叨叨训诫不休。
林怀恪一脸无奈，心里委屈，“……”
他还想陪着姐姐和温姐姐闲话叙旧呢。
向延章性情内敛，醉后却多了几分感性，拉着谢寻昼说起上一重记忆，潸然落泪。
向维桢听到了，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拉着父亲连连追问。
另一侧，温续春和赵佩瑛她们坐一桌。
她不知正说什么，逗得穆惠君她们笑得前俯后仰，宋宁捧着怀胎六月的肚子，憋笑憋得格外辛苦。
谢寻昼听到动静，目光稳稳落在温续春身上。
烛火映着她含笑的眉眼，灵动烂漫，手舞足蹈，鲜活明媚胜过世间所有。
他看得入了神。
十载风雨独行，看尽人世寒凉、世事荒芜。
他曾以为，自己注定孑然一身，可如今，高朋满座，故人齐聚。
这世间最热闹的烟火，最温柔的圆满，最安稳的岁岁年年，都是阿春赠予他的。
殷伯此时也醉了，还朝他推杯。
“公子，再饮一杯！再饮一杯！”
谢寻昼抬手举杯，心头万千感慨尽数化作滚烫暖意。
仰头，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愿从今后八千年。
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
夜色渐深，良宴落幕。
宾客尽欢，一一辞别，乘兴而归。
方才喧闹鼎沸的宅邸渐渐归于静谧。
温续春也贪饮了几杯，此刻醉醺醺，晕乎乎。
谢寻昼上前将她抱起，柔声：“阿春，我们回房歇息。”
温续春软软环住他的脖颈，慵懒倚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沉沉庭院，踏过月下花径。
晚风轻柔拂面。
她掀开朦胧醉眼，抬眸便撞进谢寻昼的眼眸里，满心满眼都是她。
“醒了？”
温续春轻轻摇了摇头，环紧他的脖颈，一个带着果酒甜香的吻，落在他唇边。
“阿昼……”
“嗯？”
温续春笑意满溢，轻声呢喃：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谢寻昼一怔，眸底潋滟，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融：
“阿春，我已经拥住，这世间最灿烂的暖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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