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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门前青砖缝里,薄雪正化着。两匹快马踏破晨钟,撞进午门。
信使翻鞍滚落地上,背上插着三道血翎,手里攥着漆黑竹筒,沿着玉阶往前爬。
“喜峰口塘报！”
“潘家口破,冷口告急！”
嗓子破得难听,信使扑倒在殿门前,嘴里吐出黑沫,当场倒下。
王承恩抢步上去,扯过竹筒,用尖刀撬开蜡封,抽出染血布绢,双手高举过顶。
朱由检按剑站在御案旁。
单手扯开血绢,掠过上面几行歪斜血字。
董家口烧成焦土。
潘家口百户全空,老幼杀尽,妇女穿掌连着,赶着充当脚力。
阿济格领两千精骑穿破燕山缺口,逼近蓟州侧翼。
炭盆里崩出火星。
朱由检捏紧布绢,手指扣紧,骨头啪的响了声。
御案上的紫檀镇纸砸断两截,碎木弹起,掉在金砖上打转。
“阿济格。”
朱由检嘴里吐出这三个字,声调平硬。
御案两边,张国维、倪元璐低着头,额角淌下汗水。
“陛下,山海关刚挡住多尔衮,阿济格又自蒙古迂回。”
张国维走出半步,躬身奏道:
“塞北没重兵,长城年久破败,清虏就是要搅烂直隶北边,逼朝廷分兵去救！”
“臣以为,当调关宁军回撤,让吴三桂堵住隘口……”
“调吴三桂？！”
朱由检冷声截住,甩开血绢:
“吴三桂在关门前吃了甜头,正死盯着八旗大营算计本钱。”
“调他回撤,山海关谁守？多尔衮正等着关门扯开缝呢！”
倪元璐上前一步,袍袖直晃:
“陛下,北直隶刚安置流民,春苗入土,若任由战马踩踏,秋后又是大荒。”
“朝廷若不出兵,塞北汉民的心……可就散了！”
“谁说朝廷不出兵？！”
朱由检迈步走下台阶,铁靴砸在方砖上,咚咚闷响。
走到东墙舆图前,长剑出鞘半寸,剑锋点在冷口、喜峰口墨线上。
“建奴进关,图的是银子和人口,拿汉民血肉喂八旗。”
“以往朝廷怎么办的？”
“文官主和,武将缩头,边塞军民全成待宰羊羔！”
朱由检反手归剑入鞘,金石撞击,响彻大殿。
“这窝囊日子,十七年,朕过够了！”
“倪元璐！”
倪元璐双膝砸地:“臣在！”
“磨墨！”
朱由检大步跨回案前,拽出一张五尺明黄绢帛,摔在桌上:
“写！”
“太祖开国驱逐胡虏,大明二百余年,绝无割地求和之天子,亦无纳贡之朝廷！”
倪元璐抓起狼毫,饱蘸浓墨,手腕急悬,墨迹印在黄绢上。
“建奴破关残害百姓,刨我祖茔,天理难容！”
“朕在此昭告九边军卒、天下黎民——”
朱由检按在案沿,字字砸下:
“颁《御虏不赦赏格令》！”
“大明不与建奴议和,有敢谈和借道者,灭九族！”
“凡大明军卒、义民、民壮、流民！”
“斩八旗真鞑一人,凭首级领官银十两！”
“给北直隶熟田五亩,全家免除徭役赋税！”
“斩牛录章京以上者,赏银百两,授锦衣卫百户,世袭罔替！”
“夺回被掳汉民一人,官府实赏糙米五石,耕牛一头！”
倪元璐笔尖顿住,墨水差点透出绢帛。
斩一虏赏十两银,给地五亩。
这是太祖时都没有的天价赏钱。
“陛下！”
倪元璐抬起头,胡须抖动:
“内库银两拨去铸炮,若人人拿首级来换,国库……”
“银子不够,抄晋商祖宅补！”
朱由检冷着脸,抓起案上玉玺,往朱砂泥里狠狠一按:
“晋商地窖挖出的现银,全给将士当赏钱！”
“地不够,把京畿权贵的荒庄全收回来分！”
“拿国贼的钱买鞑子脑袋,这笔账,朕赚的起！”
朱由检举起玉玺,重重砸在黄绢正中。
朱印深陷丝绢,杀气逼人。
“张国维！”
张国维扣头:“臣在！”
“通政司抄三千份！”
朱由检把尚方剑横在案前:
“调北镇抚司缇骑,分出三十队！”
“八百里加急出九门,贴遍顺天、保定各城门和堡寨！”
“让缩在土墙后的汉子看个明白！”
“提着鞑子头,就能换来真金白银和土地！”
“阿济格这两千骑扎进来,朕要让他步步撞上杀手！”
“臣,领旨！”
张国维捧起檄文,快步退出。
半个时辰后。
皇极门外马蹄声急。
三十队锦衣缇骑背插令旗,腰挎铜锣,鞍侧挂着成捆黄纸告示。
“驾！驾！”
鞭子抽在空中,噼啪作响。
棋盘街外。
城门在铁索绞动声里扯开道缝。
两名骑兵冲出,在吊桥头勒马,马蹄溅起泥水。
两枚长钉砸穿告示,钉死在城门砖石上。
“天子明诏！《御虏不赦赏格令》！”
骑兵握着腰刀,扯嗓子向长街喊叫:
“杀一真鞑,当场领银十两！熟田五亩！”
“救回妇孺一人,赏米五石！”
“实银堆在各门,现拿现换,绝不克扣！”
“圣旨明言：敢跟建奴通商借道者,灭三族！！”
铜锣咣的敲响,震过街道。
安静不到三秒。
城墙下人群眼圈发红。
逃难来的辽东老卒、泥里翻吃的流民,一窝蜂挤到告示前,喘粗气。
“杀一个……给十两银子？五亩地？！”
宁远卫独眼老卒挤上前,乌黑粗指按在红印边缘,咽了口唾沫:
“真是现银？！”
“在关外被鞑子撵着跑,如今皇上拿银子买他们命？！”
老卒扭过头,拔出腰后豁口柴刀,拿刀背砸在墙上大吼:
“乡党们！磨刀！”
“鞑子也是肉长的,砍翻一个全家翻身！抄家伙去密云堵人啊！！”
“抄家伙！杀鞑子换地！！”
喊声如火星碰着油,转瞬卷向各门。
受够了兵灾的京师百姓,被白银和旧仇激红了眼。
铁匠铺炉火烧通宵,打铁声敲碎夜色,磨刀石被买空,青壮全把长矛磨的锃亮。
景山万春亭。
朱由检披着黑呢大氅,扶着石栏看整座城池。
北风吹过发梢,手按在剑柄上。
“承恩。”
“老奴在。”王承恩捧上羊皮小袄。
朱由检推开皮袄,望向神机营操场。
演武场上方阵立得笔直。
毕懋康坐在轮椅上,右臂吊着,单眼盯着整队的两万火枪兵。
调回的神策骑兵全都翻上马背,鞍侧插着短铳,新造的长枪立得整齐。
车阵里头,四十门大炮套好骡马,炮口抬得老高。
硝石味顺风往上窜。
“让周翼明喂饱人马。”
朱由检抽出佩剑,剑身泛着寒芒:
“传旨：各部备战。”
“阿济格只要敢来蓟州,朕就带兵出关,砸碎他的牙！”
剑尖推向东北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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