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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峰口外潘家口。残垣断壁在寒风里晃悠。
青灰条石垒了二百年,早被风沙刮酥了层皮,石缝里杂草干黄。
几声秃鸦叫唤,扯碎山谷冷清。
李老汉挑着半捆干柴踩碎薄冰,顺着干河道往隘口走。
草鞋烂了半拉脚趾,冻的通红发紫,踩在碎石片上生疼。
山梁顶上滚下来两块乱石。
骨碌碌滚进河滩,砸起两团泥浆。
李老汉站定抬头,抬手搭在眼眶上瞅着。
两道黑影自陡坡上探出脑袋,头上戴着铁盔,脑后拖着细长辫子。
女真哨骑!
老汉脑门嗡的一声,扔了柴火扭头狂奔。
“有鞑子!鞑子摸进关了!”
扯着破锣嗓子,在空山沟里直撞回音。
弓弦抽响。
三棱透甲重箭破空穿透,噗嗤扎进老汉后心,前胸透出带血箭头。
李老汉扑倒在碎石堆里,手抠进烂泥,抽动两下没了声响。
山梁两侧马蹄震动冻泥。
数百披甲八旗兵顺着斜坡往下冲,铁甲片摩擦刮蹭,钝响连成一片。
带头大将正是阿济格。
阿济格右膀子裹着厚牛皮,左臂拉满大弓,满脸凶相。
山海关前被明军排铳打烂前锋,撤兵军令憋的他肺管子疼。
如今绕开蒙古喀喇沁部,终于凿穿长城北线软肋。
“打破潘家口!鸡犬不留!”
阿济格战刀出鞘,直指下方依山修起的大石堡。
两千镶红旗骑兵扑上去,狂飙掩杀。
堡门不过是两扇合抱粗的杨木板,生铁门栓早以生了铁锈。
一声沉闷巨响!
八旗骑兵甩出生铁钩锁,四匹快马同时拔步后拽,木门连根碎裂。
碎屑崩飞,骑兵横撞进街巷。
堡里百十户百姓刚端起饭碗,迎头撞见雪亮斩马刀。
刀锋斜着剁下。
推磨的汉子连同半截身子被斩断,血水和着面粉溅在石磨上。
“抢金银!抓健妇!男的全剁了喂马!”
骑兵扯着生硬汉话狞笑叫喊。
马蹄踏烂土灶,火星引燃柴棚,干茅草呼啦窜起大火。
满街都是哭嚎惨叫。
老秀才抱着祖宗木牌躲在门板后,哆嗦着嘴皮子念叨圣贤。
白甲皮靴一脚踹烂门板,刀芒斜划。
老秀才脑袋耷拉下来,木牌滚进血泥,被铁掌马蹄踩成碎渣。
惨叫声顺着潘家口直扑冷口。
塞北三个边镇村堡,不到一个时辰,全成了火海。
~~~
喜峰口长城主关,第二道烽火台。
哨探刘石头缩在射孔后,手心紧抓着一把缺口短刀。
掌心里全给冷汗浸透。
千里镜早被碰碎了半块镜片,透过残余铜筒,眼里全是浓黑粗烟。
潘家口毁了。
董家口黑烟遮天。
冷口道两边羊肠小路上,清军驱赶着黑压压的汉民妇孺。
粗麻绳扎穿手心,连成一长串,哭声顺着北风灌进耳孔。
八旗兵骑马在两旁来回窜,带刺皮鞭抽打落后的人,打的皮开肉绽。
跑不动的干瘦老幼,被直接扯出队伍,抽刀割喉扔进深坑。
死人顺着陡坡滚翻,堵死了干枯的山涧。
刘石头咬牙咬的咔咔响,下唇咬破渗出血珠子。
“什长…清虏真绕过山海关了!”
旁边年轻辅兵双腿打摆子,手指头扣不住铳机。
“闭嘴,别喘气!”
刘石头按住辅兵肩膀,死盯着山道下方。
山道上面,一面黑龙白边的镶红大旗迎风卷动。
大批鞑子骑兵赶着抢来的几千头牲口,拉着火炮粮草,往关里疾奔。
阿济格根本没停步。
这伙人顺着燕山峡谷,正准备直插遵化和蓟州腹心!
“点烽火引子!”
刘石头弯腰滑下马道,拔出火折子吹出火苗。
“不行啊什长!狼烟一点,底下的鞑子马上围上来!”
“给老子点!”
刘石头吼出声来,抢过火折子捅进干狼粪堆。
“不点烟,后头营里弟兄全得在被窝里被鞑子剁了脑袋!”
火星窜上松脂,大团火苗猛的窜上半空。
黑浓狼烟直冲阴云,直挺挺扎进天穹。
山道底下的八旗骑兵拉住缰绳。
阿济格勒马回头,盯住高处的烽火台,眼里露出凶残光芒。
“给我射塌那座土台子!”
破空声乱响!
几十支重箭带着尖啸射来,直接扎进烽火台垛口。
火油炸开,木架子跟着起火。
刘石头抽回短刀,抹掉脸上的热汗炭灰,把年轻辅兵塞进暗道坑里。
“爬出去!往抚宁跑!去找皇上的兵马!”
“什长你怎么办?!”
“老子替你顶半炷香工夫!”
刘石头踹倒暗道石板,抓起两杆自生火铳,冲回垛口前。
台下十几个白甲兵咬着钢刀,顺着石阶爬上来。
砰的一声铳响!
火星迸溅,铅弹打出去,迎面把带头清兵的头盔打飞。
硝烟没散,刘石头抱起滚木砸下去。
骨头断裂声混着痛叫传上来。
只是更多长梯搭上墙头,铁叉卡住女墙,把刘石头直接掀翻在地上。
长刀剁落。
血水溅在城砖上,烽火台顶陷入烈火当中。
~~~
山道尽头,寒风刮过林子。
辅兵连滚带爬摔进荆棘棵子,皮肉被划出许多道血口。
怀里还护着带血的信筒。
身后大山里,三个村子腾起的黑烟连在了一起,遮天蔽日。
喊杀声,惨嚎声,马嘶声,被狂风扯的七零八落。
山道旁边的水沟里,泥水全给浸成了暗红色。
草堆突然晃动一下。
伸出一只又干又黑的小手,死死抓住冻硬的泥巴。
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破袄子被刀尖挑开几条大缝,露出冻的青紫的肚皮。
小丫头脸上糊满泥灰眼泪,左肩膀脱臼耷拉着,右手抓着个烂布偶。
破布偶上沾满了干结黑血,是她娘扑上来挡刀溅上的。
女童哭不出声,嗓子早就喊哑了,喉咙里只剩微弱喘气。
拖着伤腿,一点一点从草沟往外爬。
前头官道上,忽然卷起大片马蹄声。
铁蹄踏裂泥土,玄黑铁甲闪着冷光。
大明朱红战旗拐出山道,迎风扫开薄雾。
周翼明按刀带着两千神策先锋轻骑,从蓟州连夜狂奔赶来,战马呼呼喷着白气。
打头战马猛的勒住缰绳,马蹄停在女童身前三尺远的冻地上,踩起泥块。
女童浑身打颤,身上再没半分气力。
双膝一软,抱着血糊糊的破布偶,倒在明军大旗底下的泥地上。
帅旗压低飘动,阴影覆在渗血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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