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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湖的船往荷丛里又进了一截，又往东边浮绳那头去，风灯一路照过去。湖上的丝竹早就停了，没人说话，只听得见长篙子拨水的声音，一下，一下。
东边浮绳那头，又有人喊了起来。
水榭里的灯还亮着，酒席还摆着，一桌一桌的菜都凉了，没人动。
温家的人把所有的船都叫回了岸，客人们挤在水榭里，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说话，说一句往湖上看一眼。
几位女眷坐在屏风后头，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温老先生由人扶着，坐在水榭当中那张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杖，一直望着湖面，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
永安府的人来了。
领头的官员四十来岁，很瘦，脸长，穿一身青袍，手里提着一只灯笼。
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一个背着木箱的老头，还有一个捧着纸笔的书吏。他进了水榭，先跟温老先生见了礼，问了几句，又转过身，冲众人拱了拱手，请头一个瞧见的人上前说话。
姜昭站了起来。
她的袍子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夜风一吹，凉得发硬。
阿柏不知什么时候从岸上挤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要往她身上披，她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过去。
裴湛跟在她身后半步。
那官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湿袍角，只问：“你瞧见的时候，船在什么地方？”
姜昭定了定神，将船从哪边驶进荷丛、莲花灯在哪一侧、竹兜伸到何处、船头又怎样往前挪了半尺，按先后说清楚。说到灯旁那张脸时，她停了片刻，才接着往下说。
裴湛在旁边补了几句：几时叫的船家后退，几时喊的人，船退出来以后，谁也没再进去，灯没碰，竹兜掉进了湖里。
书吏在一旁一笔一笔地记。
那官员听完了，叫书吏把两人的名姓、住处记下，客客气气道：“二位受惊了。府里若还要问，再派人去府上。”
张惟明站在柱子边上，一直没走开。
等那官员问到他，张惟明便照实说了自己船上的情形：听见呼喊后如何靠过来，裴湛怎样拦住他们，陆时予如何叫船家停住，巡湖的人又是几时赶到的，他自己在船上看到了什么。书吏低头一一记下。
陆时予站在他旁边，等他说完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
卢析去码头上找温家的管事，把三条船的船家都叫到了一处，叫他们先别散，等府里的人问话。
贺宗明跟在他后头，难得一声不吭，手里还拎着那盏从桥洞底下捞出来的鱼灯，拎了一路，到了码头才想起来，四下看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搁在了石阶上。
夜深了，客人陆陆续续散了。
姜昭走到码头上。阿柏那件斗篷，到底还是披在了她身上。
裴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白气，大约是从岸上哪个茶棚讨来的。
“姜汤。”他把碗递给她，“先暖一暖。”
姜昭接过来，两只手捧着。
碗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疼，她没撒手，喝了一口，辣得眼睛一热。
“喝完了，我送你回去。”
她点了点头。
身后，贺宗明在跟卢析说话，说得磕磕巴巴，一句话说了两遍。
陆时予扶着张惟明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又掀开，陆时予探出头，冲他们这边拱了拱手。
姜昭把那碗姜汤喝完，把碗还给裴湛，又回过头，往湖上看了一眼。
湖上还有几盏风灯，是巡湖的船，停在北边荷丛那一带。
别处的灯都还亮着，红的、黄的、白的，高高低低地浮在水上，叫风一吹，轻轻地晃。
月亮升得高了，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水面也还是那么好看。
跟她来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车在姜府门口停下的时候，门楼底下那两盏灯笼也亮着。
裴湛先跳下车，回身扶了她一把。
门房老苗早提着灯迎出来了，后头跟着姜知让，身上披着一件家常的褙子，像是一直在前院等着。
“姜伯父。”裴湛拱手，“人送到了。湖上的事，阿柏想必已经回来报过。他没伤着，只是袍子湿了，受了凉。”
姜知让看了姜昭一眼，呼了一口气，又看他：“劳你一路送回来。进来喝口茶？”
“夜深了，不叨扰。”裴湛又拱了拱手，转过头冲姜昭道，“回去先换衣裳。”
姜昭点了点头。
车走了，车轮碾着青石板，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花厅里点着灯。
姜砚月初去了登州，船场上有事，月底才回，家里少了一个人，那张椅子空着。
苏梧站在门口，见她进来，一句话也没问，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袍角，摸到一手湿冷，脸色就变了：“陈嬷嬷，热水。”
“早备下了。”陈嬷嬷从廊下过来，手里捧着一叠干衣裳，“小少爷先去里间换了。安神汤在炉子上温着。”
姜昭进了里间，把湿衣裳一件一件解下来。
外头的袍子还好，里头的中衣贴着膝盖，冰凉的，叫湖水泡得发硬。
她换了干净的，拿热帕子擦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搁了一碗汤，碗口冒着白气。
她刚坐下，门帘一掀，姜砥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殿前司当值，听说了消息，连公服都没换，进门顾不上开口，先弯下腰，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伸手捏了捏她两只胳膊，捏完了左边捏右边。
“哪儿也没磕着？”
“没有。”
“膝盖呢？阿柏说你跪在船头。”
“湿了，没磕着。”
姜砥这才在她旁边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又问：“那你到底瞧见什么了？”
苏梧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姜昭低头吹了吹汤。那半张脸她看清了，可家里人已经担心成这样，她不想再说出来叫他们悬心。
“没细看，我刚看见水里有东西，裴湛就把我拽进篷子里了，往我跟前一挡，后头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姜砥看着她：“真没看见？”
“他那个肩膀，二哥你又不是没见过。”姜昭喝了一口汤，“挡得严严实实的。”
姜砥想起裴湛那副身量，竟点了点头：“那倒是。”
苏梧把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把一缕还湿着的头发拢到耳后。
“往后几日，”姜砥把腰杆一挺，“我下了值，去翰林院门口接你。”
“殿前司跟翰林院，隔着半个皇城。”
“我腿长。”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人接。”
“三岁小孩倒不用接，三岁小孩夜里也不出门。”姜砥道，“就这么定了。”
姜昭还想说什么，苏梧在旁边开了口：“叫你二哥接。”
姜昭只好低头喝汤。
姜知让一直坐在上首，这时候才把茶盏搁下，冲门外道：“去把管事叫来。”
管事来得很快，站在门槛外头。
“明日一早，你去各家铺子走一趟。”姜知让道，“跟柜上说清楚，客人问起湖上的事，一句不许接。咱们家的人，更不许编。谁拿昭儿的事说嘴，当月的工钱不用领了。醉江楼那边，你亲自去跟孙掌柜说，说书的要讲这一段，就别叫他讲。”
“是。”
“还有。”姜知让道，“湖上那三个姑娘，不知道是谁家的，咱们的人一个字也不许传。”
管事应声去了。
姜昭捧着碗，安神汤里搁了红枣，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一口一口喝着，把那一碗喝完了，碗底剩着两颗枣，她拿勺子拨了拨，吃不下了。
苏梧看着那两颗枣，站起身来：“去睡。明日告一日假，哪儿也别去。”
八月十七一早，城西映月湖边那条街上，炊饼摊的炉子照旧生起来了。炉膛里的炭红通通的，饼贴在炉壁上，烤得焦黄，麦香混着芝麻香，一阵一阵往街上飘。
摊子前头的长条凳上挤着四五个人，手里捏着饼，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饼倒没顾上吃几口。
“三个！”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把扁担靠在凳子边上，伸出三根指头，“一宿捞上来三个，全是年轻姑娘。”
“我怎么听说是四个。”
“就是三个。我表兄在温家帮厨，昨儿夜里就在水榭里头，亲眼瞧着巡湖的船一趟一趟往回划。”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后生把饼咽下去，压低了声音：“要我说，那湖里有东西。好端端的姑娘家，一个落水是失足，三个一块儿落水，哪有这样巧的？我奶奶说，早年那湖北边就淹死过人，到了阴天，荷叶底下还有人哭——”
“你奶奶还说过，城隍庙的泥菩萨夜里会走路。”挑夫瞥了他一眼，“我走了二十年夜路，没碰见过一回。我看是叫人害了，扔进去的。”
“谁害人往灯会的湖里扔？那不是专等着人去捞？”
“那你说怎么回事？”
角落里一个老汉慢悠悠地开了口：“兴许是三个丫头一块儿想不开。有那些痴心的，叫人辜负了，约好了——”
“约好了一块儿跳湖？”后生瞪大了眼。
炊饼摊的妇人拿铁钳子从炉膛里夹出一块饼，往案板上一拍，啪的一声：“一个说水鬼，一个说情死，说着说着，就成三个仙女下凡了。人家姑娘还没进土呢，你们倒先给她们编出一台戏来。饼钱给了没有？”
凳子上的人都不吭声了，摸出铜钱，一枚一枚往案板上搁。
妇人收了钱，往湖那边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家的闺女，家里人这会儿还不知道呢。”
湖南岸的码头上，泊着一排小船，没有一条出去。
北边那片水面拦了绳子，绳子外头停着两条官船，船头站着穿号衣的兵丁。
往日这时候，船家早载着客出湖了，这会儿都蹲在石阶上，有的抽旱烟，有的补船篷，眼睛都往北边瞟。
“这一拦，几天不能开船？”一个年轻船家问。
“官府的事，谁知道。”旁边一个老船家把烟锅在石阶上磕了磕，“我在这湖上撑了快三十年船，夏天捞过醉汉，冬天捞过冻死的野狗，荷叶底下有水鬼，我是一回也没撞见。”
“那北边那一片，水是死的，不往外流。”年轻船家皱着眉，“人掉进去，就那么待着也不漂？”
“荷丛密，漂不出来。”
“那她们是怎么进去的？”
老船家刚要开口，又把烟锅叼回了嘴里：“那是官府管的事。”
石阶上头，一个年轻妇人一把揪住正往水边跑的男孩，往回拖：“往哪儿去？往后不许往湖边跑！听见没有？”
男孩扭着身子：“娘，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叫水里的东西拽了去，你娘上哪儿找你！”
几个船家都低了头。老船家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妇人拖着孩子往街上去了，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补他的船篷。
国子监东边的茶肆里，几个监生凑在临窗那张桌子上。
“温家的寻灯会办了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事。”一个圆脸的监生道，“我听说，最先瞧见的是翰林院的人。”
“哪一位？”
“说法不一。有说是新科的，有说是兵部的。”
对面一个瘦高的监生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谁瞧见的要紧么？三条人命，死在天子脚下，死在满城人看灯的湖里，永安府若是查不出来，往后谁还敢夜里出门？依我说，咱们该联名递个帖子上去，请府里严查。”
“你递帖子，人家府尹就严查了？”圆脸监生笑他，“人家这会儿查得正紧，你这帖子递上去，还得先有人拆开来看。”
“我是说该有人说话！”
坐在最里头的一个年轻监生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慢慢道：“你们记不记得，前朝也有过一桩，城北的井里接连捞上来两个——”
“又来了。”圆脸监生把手一摆，“你那些前朝的怪谈，留着写话本吧。”
瘦高的监生却没笑，皱着眉头道：“我只想知道，那三个姑娘到底是谁家的。三个人，一个认领的都没有？”
茶肆里静了一下。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几个人一齐低了头，看着各自的茶盏。
八月十八，河北岸那家书坊一早就卸了门板。
柜台上码着一摞新印的小册子，纸还是桃红的，封面上照旧印着《京华花信》四个字，底下那行小字换了：特刊。
翻开来，一行大字：夜游映月湖，寻灯竟见三女尸。
小伙计踮着脚，把册子一本一本往门口的木架上摆，摆着摆着，忍不住又翻开一本，从头看。
“掌柜的，这一篇写得跟亲眼瞧见的一样。”
“本来就是瞧见的人说的。”掌柜拿鸡毛掸子掸着柜台。
“谁说的？”
“你刷你的版，问那么多做什么？”
小伙计不敢再问，低头看那篇文章。
文章不长。先说温家寻灯会今年来了哪些人家，说有六位年轻官人，分坐三条船。
说其中一条船上，一位年少的官人坐在船头看灯，手往哪里一指，同船友人的竹兜便到了哪里，一指一兜，从不落空，连掌桨的老船家都叫他二人带得起了性子，跟邻船抢一盏荷叶灯，桨落得飞快。
又说到了湖北边荷丛里，那年少的官人伸手去取一盏莲花灯，看见灯旁浮着一个女子；同船的友人当即把他拽回篷里，挡在身前，喝令旁的船不许靠近，叫人去报巡湖、报官。
巡湖的船随后又在荷丛深处、浮绳那头寻着两个。说永安府当夜就到了，问了话，录了名，三个女子是谁，至今不知。
最底下另起一段，字小了一号，前头加了个框：
坊间有言，湖北荷丛旧有水鬼。本坊未敢信，录此备一说。
小伙计指着那一段：“掌柜的，这一段您干吗还拿框框起来？”
“框里的，是听说的。”掌柜头也不抬，“框外头的，是有人看见的。混在一处，往后官府查出来不是那么回事，人家砸的是咱们的招牌。”
小伙计又往上翻：“那这一位年少的官人，您怎么不写是谁？满京城谁不知道——”
“人家吓着了。”掌柜拿掸子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写年少的官人，认得的自然认得，不认得的也不缺这一句。
“还有，那三个姑娘，只许写女子，不许写长得怎样、穿的什么，听见没有？”
“听见了。”
门外头已经有人探头往里看了。
隔壁香药铺的小丫头最先进了门，攥着三文钱，买了一本，没像往常那样揣进怀里就跑，站在门槛边上就翻开了。
翰林院的饭堂在前院西边，晌午时分，长条桌上坐得满满当当。
姜昭告了一日假，今日回来当值。
这会儿她端着饭碗，坐在卢析和江景行中间。
今日饭堂里有一道清蒸鲈鱼，鱼眼睛蒸得发白，卧在盘子里。
姜昭的筷子伸过去，停在半路，收了回来，夹了一筷子青菜。
卢析看了她一眼，伸筷子把那条鱼从中间拆开，挑了一块鱼背上没刺的肉，搁进她碗里。
江景行放下筷子，冲她拱了拱手，一脸郑重：“姜兄，那夜我该去的。”
“江兄去了，也是多一个人吓着。”
“那也是多一个人在。”
贺宗明从门口挤进来，手里捏着一本桃红的小册子，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把册子往桌上一拍：“看了没有？今早出的特刊，河北岸那家，门口排了老长的队。”
方澹端着碗跟在他后头，在他旁边坐下，看了那册子一眼，低头吃饭。
姜昭把册子拿过来，翻开。
她看得很快，看到“看见灯旁浮着一个女子”那一句，眼前又是那一缕散在水里的头发。她把那一页翻过去，接着往下看。看完了又翻回前头，把老船家抢灯那几行又看了一遍。
“这一篇，”她把册子摊在桌上，“写得像是有人坐在我们船上。”
江景行凑过来看了看：“连船家抢灯都写进去了。”
方澹头也没抬：“兴许就是船家说的。船家回了岸，三条船的人都在码头上站着等问话，左右闲着，什么不往外说？”
“对对，船家。”贺宗明一拍桌子，“准是船家。撑船的人一张嘴比桨还快。”
卢析低头吃鱼。
姜昭看了贺宗明一眼，贺宗明正伸筷子去夹菜，夹了两回才夹起来。
她把册子推回给他，没再说什么。
贺宗明把册子摊平，拿手掌按了按。
他盯着封面上那几个字，过了一阵，声音低了下来：“那三个姑娘，到今儿还没个名字。”
桌上几个人都看着他。
“府里贴了告示，说了衣裳、年纪，叫认得的人去认。”贺宗明道，“可满城的人，有几个往府衙门口去看告示？倒是这东西，一个铜板能传十个人看。多一个人看见，兴许就多一个人想起来，家里哪个闺女几日没回来了。”
他说完，又咳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伸筷子去夹鱼：“我就是这么一说。这鱼今日蒸得倒好。”
卢析把鱼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堂门口，院里的杂役探进头来，找了一圈，冲姜昭这边道：“姜编修，永安府的书吏来了，在门房等着，说那夜的话，府里还要请您再对一遍。”
姜昭放下碗：“我下了值就去。”
下值后，她依约到永安府，将那夜亲眼所见的经过又核对了一遍。
长庆桥北边那家茶楼，傍晚灯刚点上，楼下的座就满了。
说书先生五十来岁，嗓门洪亮，一块醒木拍得山响。
往日讲三国，这两日，客人一进门就问：“先生，今儿讲不讲映月湖？”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讲了。
“……话说那夜，湖上灯火千盏，好不热闹。忽然间，北边荷丛里头，冒出三团绿火来！那绿火飘飘悠悠，往一条小船上飘——船上坐着的，正是今科那位探花郎！”
满堂一片吸气声。
“探花郎何等胆色？当即拔出腰间宝剑，往那绿火上一指，喝一声：何方妖物，敢在天子脚下作祟——”
“先生！”角落里一个穿襕衫的年轻士子站了起来，“翰林院的编修，出门赴宴，腰里佩什么宝剑？”
满堂哄笑。
说书先生面不改色，醒木一拍：“这位相公有所不知，那剑是借的！”
又是一阵笑。
士子坐下去，摇着头，嘴里嘀咕：“还有绿火。那夜湖上几百盏灯，哪一盏不是红的黄的？”
邻桌一个胖商人一拍大腿：“先生讲得不对！我表舅在永安府当差，他说了，那三个姑娘是叫人害的，凶手已经抓着了，是个——”
“你表舅是哪一位？”有人问。
胖商人顿了顿：“……他不让我说。”
满堂又笑。
说书先生也笑，醒木举起来，正要接着讲那三团绿火怎么绕着船转，靠窗那一桌，一个中年妇人站了起来。
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一直没笑，方才只是把女孩的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叫她低头吃饭。这会儿她站着，一只手还按在女孩的肩上。
“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堂里却一下子静了，“那三个姑娘到如今连名字都没有，家里人兴许还在满城找。你拿她们讲成绿火、讲成妖物，讲得满堂大笑。她们家里人要是今夜就坐在这堂里，你叫她们怎么听？”
没有人笑了。
女孩仰着脸看她娘，又转过头，看着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的醒木举在半空，停了一阵，慢慢落下来，落得很轻，搁在案上，没有出声。
他冲那妇人拱了拱手：“大嫂说得是。”
他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冲满堂道：“诸位，方才那一段，是坊间的说法，作不得准，绿火也是没有的。官府怎么查的，咱们等官府的告示。那三位姑娘，我不讲了。”
有人在底下嘟囔：“那讲什么？”
“讲三国。”说书先生把醒木重新拿起来，“上回讲到哪儿了？”
隔了一会儿，才有人接了一句：“借东风。”
醒木拍下去，这一回拍得不响。
窗边那个妇人坐了回去，低下头，替女孩把落在桌上的饭粒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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