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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天刚擦黑，映月湖南岸已经挤满了人。岸边的柳树一棵挨一棵挂着纸灯笼，茶棚和果子摊顺着湖沿摆出去老远，卖桂花糖藕的挑子跟前排起了队。湖里的荷花早谢了，残叶还立在水上，叶边卷着焦黄，底下垂着沉甸甸的莲蓬。
水榭临湖那一面的槅扇全卸了，里头的灯火铺到水上，亮了一大片，丝竹声从灯火里飘出来，叫湖风一吹，时远时近。
姜昭下了车，糖藕的甜味先飘了过来。
温家每年八月十六在映月湖办寻灯会，办了二十年，在永安是出了名的。
请的是京里的士子、官员和几位有名望的老先生，统共三十几位，入夜两人一条船，上湖去捞灯，捞回来到水榭里解谜，比谁捞得多、解得对。
没拿着帖子的，就挤在岸上看热闹，年年都看得满城议论。
温家给姜昭的帖子几日前送到翰林院，那张洒金的笺纸，这会儿就揣在她袖子里。
上回在醉江楼吃饭，十个人约好了今年一道来。
到了今日，只来了六个。
谢兰台叫鸿胪寺留下了，南洋的使臣要来岸上看灯，得有人陪着；秦墨在刑部，手上压着几件案子走不开；江景行被西市那位秦州掌柜请去过十六；方澹排上了值宿。
她进翰林院这几个月，白日当值，轮到了就进宫记注，下了值回家吃饭、看书、睡觉，第二日接着去。出门玩一回，得先翻翻历本。
今夜得空，她心情极好。特意换了一身家常的浅青直裰，连幞头都没戴，只拿一根簪子把头发挽了。
“姜兄！这儿！”
码头的石阶上，贺宗明一手举着两张洒金帖子，一手冲她使劲地招。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湖蓝直裰，腰里还挂了个香囊，隔着几步远都闻得见。
姜昭挤过去：“贺兄这身，是来赴宴，还是来相亲？”
“来赢。”贺宗明把帖子往她跟前一晃，“温家这帖子，我在永安住了七八年，这才头一回摸着。不穿得像样些，对不住它。”
“那是我的帖子。”卢析在他身后道。
“卢兄的，我替他拿着。”
卢析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糖藕，油纸叫糖汁洇透了，他冲姜昭点了点头，把糖藕递过来：“姜兄，趁热吃。”
姜昭接了一块，烫得直吹气。
裴湛从岸上那头过来，他今日没穿公服，换了一身天青的直裰，腰里只系一根丝绦，袖口挽起一道，像是出门前就打定了主意要干活。
他走到石阶底下，先看见了她手里的糖藕，又看见卢析手里那一包，伸手也拿了一块。
姜昭上下打量他：“难得。”
“什么难得？”
“难得见你不穿公服出门。”
“穿公服抢东西，不像话。”裴湛咬了一口糖藕，“温老太爷那方墨，满京城谁不知道。”
姜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也是冲着那方墨来的？”
“不然冲着糖藕？”
张惟明和陆时予是最后到的，一前一后从柳树底下穿过来。
陆时予远远就拱手，笑眯眯的：“来迟了，来迟了。惟明出门前把帖子看了三遍，生怕上头写的是十七。”
张惟明冲众人作了一揖，衣襟理得一丝不乱：“帖子上写的是「月上即开湖」，没有写哪一日月上。我多看两遍，是怕记错日子，叫温家的人在码头上等。”
陆时予点头，“咱们家惟明向来严谨。”
水榭里一声锣响，丝竹停了。
温家的管事从水榭里出来，站在码头最高一级石阶上，清了清嗓子。
“诸位，老规矩，两位一条船，由船家撑船。湖北边插了竹竿、拦了浮绳的那一片，都是今年放灯的地方。
“灯都拿细绳系在水底下的石坠上，漂不走，诸位拿竹兜去捞就是。每盏灯里有一张谜签，带回水榭当场解，解对了才算数。
“今年另放了三盏莲花灯，是彩头，一盏抵五盏。水榭敲三声锣，各船回岸。”
他顿了顿：“头名，得老太爷书房里那一方旧墨。”
岸上一阵叫好。
姜昭转过头，裴湛也正看着她。
“你眼睛尖，你看灯指路。”裴湛道，“我手长我来捞。谜签先收着，咱们回岸上再解。”
“先捞够了数再说。”姜昭笑起来，“解谜我在行，回去慢慢解。”
“那就说定了。”
旁边，贺宗明已经在给卢析分派了：“卢兄个子高胳膊长，竹兜归你。”
姜昭探过头去：“卢兄出力，那贺兄负责什么？”
“我眼神好。”贺宗明把胸脯一挺，“同你一样，找灯。”
卢析在旁边点头，答得很实在：“他眼神是好。饭堂里谁多拿了一块肉，他隔着两张桌子都看得见。”
陆时予笑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张惟明：“惟明，咱们俩怎么分？”
张惟明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寻灯是个消遣，分什么？”
“那就是不争了。”陆时予冲众人一摊手，“我们这条船，是来赏月的。”
码头边上泊着一溜小船，船身窄长，中间搭着一截低矮的竹篷，篷底下铺了草席，能并坐两个人。船尾各站着一个船家，掌着一支长桨。船头搁着一柄长杆竹兜，网口有脸盆大。
姜昭和裴湛那条船，掌桨的老汉干瘦，戴一顶旧斗笠，见两位客人上了船，也不招呼，只把桨往水里一点，船就轻轻离了岸。
离岸十来丈，湖面一下子宽了。
身后水榭的灯火慢慢远了，丝竹又响起来，隔着水，声音变得软软的。
前头北边那一片水上，灯一盏一盏地浮着，红的、黄的、白的，高高低低，近处的看得清是鱼是兔，远处的只是一点光。湖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凉，带着水草和残荷的气味。
姜昭坐在船头，眯着眼往前看。裴湛在她身后，竹兜横在膝上。
“老丈，往右边去。”姜昭指着前头，“那两盏挨着的。”
老汉没吭声，桨一拨，船往右边滑开了。
两盏灯，一盏鲤鱼，一盏兔子，都叫风吹得朝着一边歪。
船刚靠过去，裴湛的竹兜已经伸出去了，一兜一个，捞上来搁在船头，灯里的蜡烛还亮着。
他把谜签抽出来，也不看，直接塞进袖子里。
“左前头，柳影底下那一盏。”
“看见了。”
船往左一拐，竹兜又伸了出去。
捞到第四盏的时候，旁边一条船也盯上了不远处一盏荷叶灯，两条船一齐往那边去。
姜昭急了，回过头：“老丈，快些！”
老汉的斗笠往下一压，桨落得又深又快，船一下子窜出去半丈，贴着那条船的船头抢了过去。裴湛的竹兜从斜里伸过去，把那盏荷叶灯捞了上来。
旁边那条船上的人“哎”了一声，船家冲这边瞪眼。
老汉也不理，把船稳住了，斗笠底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像是还嫌不够快。
姜昭回头看了老汉一眼，又看看裴湛，压低了声音：“老丈急了。”
“他早急了。”裴湛也压低了声音，“方才你喊快些之前，他的桨就已经快了。”
姜昭笑得肩膀直抖，又赶紧转回去看湖面：“那边，还有一盏，往北！”
“你再喊大声些，”裴湛把灯搁好，“整个湖都知道咱们往哪儿去了。”
“知道了也追不上咱们。”
老汉的桨又落下去了，落得比方才还快。
东边，贺宗明和卢析那条船上，卢析刚把一盏小鱼灯捞上来，搁在船头。
贺宗明蹲在船头，一会儿往前看，一会儿往西边瞟。他瞟了几回，拿胳膊肘捅了捅卢析：“你看那边。”
卢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西北边那条船上，姜昭在船头，胳膊一抬，往哪里一指，船家的桨就往哪边拨，船还没停稳，裴湛的竹兜已经伸出去了，一兜上来又是一盏。
“姜兄手一指，裴兄竹兜就到。”贺宗明啧了一声，“连他们那条船的船家，都叫他俩带得划得比别人快。今儿这头名，八成是他们的。”
卢析握着竹兜，往那边望了望，把竹兜往水里一插：“捞完了再说。”
“我又没说不捞。”贺宗明转回头，眼睛往湖面上一扫，手往前一伸，“左边，荷叶底下，有一盏！”
卢析的竹兜伸过去，果然捞上来一盏。
张惟明和陆时予的船在西边，离得不远。
陆时予蹲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张谜签，借着灯光念：“人在草木中。”他念完，转过头去，“惟明，你说是什么？”
张惟明坐在篷底下，衣摆铺得平平整整，两只手搁在膝上：“你先想。”
“我想了，想不出来。”
“那就再想一会儿。”
陆时予把签子往他手里一塞：“我不想了，我去捞下一盏。你坐着坐着就解出来了。”
他抓起竹兜，冲船家指了指西北角。
船慢慢地往那边去，陆时予伸着竹兜，捞了一回空的，水溅了半边袖子，他也不管，甩了甩又伸出去。
张惟明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签子。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两岸的柳树、湖里的残荷，最后看篷子底下搁着的那只茶壶，眉头慢慢松开了。
“茶。”
陆时予回过头：“什么？”
“草字头，木在下头，人在中间。”张惟明把签子翻过来确认完，才收进袖子里。
“是茶字。回去交了签才算数。下一盏的签子，给我。”
陆时予手里刚捞上来一盏兔子灯，还没站稳，张惟明已经伸手过来接了，就着烛光把签子抽出来，低头就看。
陆时予蹲在那儿，手里只剩个空竹兜，看着他。
“惟明。”
“嗯。”
“方才是谁说，寻灯是个消遣？”
张惟明的眼睛没离开签子：“是消遣。可题都摆在这儿了，解不出来，回去睡不着。”
陆时予笑着站起来，冲船家道：“老丈，往北，往北边灯多的地方去。我们这条船，不赏月了。”
月亮升过柳梢的时候，三条船在湖心碰了头，隔着两三丈水，船头各自亮着捞上来的灯。
“你们几盏？”贺宗明先问。
陆时予笑道：“贺兄先说。”
“我们……不少。”
“那我们也不少。”姜昭把身子往前一挡，挡住了船头那一排灯。
陆时予把手一摊：“我们这条船，不告诉你们，惟明不让说。”
张惟明坐在篷底下，低头在看一张签子，听见这话头也没抬：“说了，他们就知道往哪儿去了。”
贺宗明看看这条船，又看看那条船，忽然把手一拍：“好！你们都瞒着，我也有一处，不告诉你们。”
他转过身，冲船家一指东边：“老丈，去石桥。”
卢析抬起头：“石桥那边，方才过来的路上没看见有灯。”
“你看不见，是因为它在桥洞里头。”贺宗明得意起来，“这湖我划过多少回？那座小石桥的桥洞，水浅，船进不去，往年温家放灯，总有那么一两盏塞在桥洞底下，岸上看不见，湖上也绕不进去。只有拿竹兜，从桥那头侧着伸进去，才够得着。”
陆时予笑道：“桥洞底下黑漆漆的，贺兄不怕？”
“有卢兄在，我怕什么。”
“我不怕鬼。”卢析一本正经，“我家那几亩地，挨着村后的坟山，我从小在那儿放牛。”
“听见没有？”贺宗明冲众人一扬下巴，“人家是在坟山底下放过牛的。”
船往东边去了。
过了一阵，东边桥洞底下传来贺宗明一声大叫：“有了——！怎么是条鱼！”
姜昭坐在船头，远远地看着，笑得眼睛弯起来。
锣声还没响。
姜昭的船往北，一直划到了浮绳边上。
这一片离岸最远，灯少残荷却密，一丛一丛立在水里，叶子比人还高，莲蓬垂着头。
荷叶的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儿。”姜昭伸手一指，“荷丛里头。”
“去看看。”裴湛冲老汉道，“慢些，别压断了荷梗。”
老汉把桨放轻了，船头拨开两片荷叶，挤了进去。
荷梗擦着船帮，沙沙地响。那一点光越来越近，从叶子底下露出半瓣粉白的灯罩，花瓣一层一层，细竹篾扎的骨，外头糊着薄纱，烛光透出来，粉粉的，像真开在水上。
姜昭一把抓住了裴湛的袖子：“莲花灯！”
“看见了。”
“彩头！一盏顶五盏！”她回过头，眼睛亮得什么似的，伸手就去够他膝上的竹兜，“这一盏我来捞。”
裴湛把竹兜递给她，手在杆子上多握了一下才松开：“慢点，别栽下去。”
“栽不下去。”
姜昭接过竹兜，跪在船头，把竹兜伸了出去。
灯旁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团深色的东西。
她起先以为是一片翻过来的荷叶，叫水泡烂了，颜色发暗。
可水波一晃，那团东西的边沿便散开了，细细地浮在水上。
她没在意，竹兜的网口绕开那团东西，往灯底下抄。
船又往前蹭了半尺。
烛光从莲花灯里透出来，落在那团东西上。
是头发。
湿透的头发，散开在水里，一缕一缕的。
头发底下，是一张脸，半边浸在水里，半边露在外头，白得发青。
眼睛没有全闭上，留着一道缝。
是个女子。
姜昭的脑子里一下子空了。
她的手还伸在外头，竹兜悬在水面上，网口滴着水，一滴，又一滴。
她想把手收回来，手不听使唤。她想喊，喉咙里像是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也出不来。
她往后一缩。
船头一沉，跟着往一边猛地一歪，湖水从船帮上漫进来，冰凉地扑了她一膝盖。
竹兜脱了手，掉进水里。
船尾的老汉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桨“咚”地磕在船帮上，“水里——水里有人！”
老汉那一声又哑又尖，在湖上传出去老远。
附近几条船上的人都转过头来。
一只手从后头攥住了姜昭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拽，拽进篷子底下。
裴湛另一只手撑住了船帮，船晃了两晃，稳住了。
“坐好，别动。”
他这才转过头，往船头外面看过去。
姜昭看见他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再看第二眼，弯着腰往船头挪了半步，在她跟前半跪下来，正好把她眼前那一块挡得严严实实。
“老丈。”他的声音不高，“船往后退。慢些，别碰着。”
老汉的手还在抖，桨一点一点往后拨，船头从荷丛里退了出来，荷梗刮着船帮，又是一阵沙沙响。
裴湛回过头，冲着最近的一条船，提高了声音：“那边的船，不要过来！叫巡湖的人！往岸上报信，报官！”
那条船上的人站在船头张望，像是没听明白。
裴湛又喊了一遍，一字一字的：“这里有人落水，人已经不在了。不要过来，去叫巡湖的人。”
那条船上的人这回听明白了，叫了一声，船家调转船头，拼了命往南划。
裴湛转回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伤着没有？”
姜昭发不出声，只摇了摇头。
他的手按在她肩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拿开。
她低头看见自己湿透的袍角，水顺着衣褶往下滴，滴在草席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是她的：“……没有。”
裴湛点了点头。
“……你也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姜昭抬起头看着他。他背着光，脸上看不清，可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是凉的。
“那你也别看了。”
裴湛怔了一下，把身子往她这边又挪了半寸，背对着那片荷丛，就那么跪坐在她跟前。
西边先有一条船靠过来。
陆时予站在船头，脸色发白，远远就喊：“姜贤弟！裴兄！出什么事了？”
“别过来。”裴湛道，“停在那儿。”
陆时予的船停住了，隔着两丈多水。张惟明从篷子底下钻出来，站在陆时予身后，先往这条船上看。他看见姜昭坐在篷底下，看见她湿透的膝盖，又顺着裴湛背对着的方向，往荷丛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了竹篷的篷杆。
陆时予回过头去看他：“惟明？”
张惟明的喉结动了动，过了一阵，才开口，声音还算稳：“荷丛里头。有人。”
陆时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再往那边看，转身冲自家船家道：“老丈，咱们就停在这儿，替他们守着，别叫旁的船撞进来。”他又冲姜昭这边喊，“姜贤弟，你没伤着吧？”
姜昭想答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没有。”
东边，贺宗明和卢析的船也到了。
贺宗明站在船头，手里还提着那盏从桥洞底下捞出来的鱼灯，嘴里还在嚷：“谁喊的？出什么事——”
贺宗明话没说完，看见了这边几个人的脸色，嗓子一下子哑了。
卢析放下竹兜，站起身来，往荷丛里看了一眼。
他看完了，又坐回去，坐得很慢。
那双方才还在捞灯的手搁在膝上，搁了一阵，那双手在抖。卢析自己伸手，把一只手按在另一只手上按住了。
“贺兄。”他开口了，声音发紧，“把你那盏灯放下。”
贺宗明低头看看手里那盏鱼灯，赶紧把它搁在船板上，搁得太急，灯里的蜡烛歪了，火苗舔着灯罩，他手忙脚乱地扶正，扶了两回才扶稳。
“咱们不往前了。”卢析冲他们这边道，“裴兄，巡湖的人来之前，谁也别去碰。船也别往荷丛里挤，荷梗压断了，水底下的东西会挪。”
裴湛点头。
卢析转过身，冲着南岸，两只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喊温家那位管事。
他嗓门大，可岸上隔得远，喊了好几声，才有一点灯光在码头那头晃了晃，像是有人听见了。
巡湖的船来得比姜昭想的快。
两条窄长的快船，船头各挑着一盏风灯，船上站着温家的伙计，还有两个穿号衣的巡铺兵丁，手里拿着长篙。
船靠过来，一个领头的伙计举着风灯，往荷丛里一照，脸都白了，转身冲后头喊了一声，后头那条船上的人立刻拿篙子把四周的船往外撑。
“诸位相公，往外退一退！”
风灯一盏一盏照过来，把荷丛照得透亮。
姜昭坐在篷子底下，裴湛一直挡在她跟前，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风灯的光从他肩膀两边漏过来，一晃一晃的。
巡湖的人拿长篙子拨开荷叶，一路往里探。
过了一阵，荷丛深处有人叫了一声，声音变了调。
“这儿还有一个！”
四下里的船上，一片抽气声。
姜昭的手在膝上蜷起来。
裴湛没有回头，伸过手来，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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