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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清晨，顾晚从沉睡中醒过来时，温暖的日头已经照满了整扇茜纱窗。她迷迷糊糊地撑着胳膊从被窝里坐起来，随手往耳后一摸，指尖冷不丁触到那片扎手的短发茬，整个人又是一僵。
守在帐子外头的小丫鬟听见响动，隔着帘子轻声问三姑娘要不要起来梳洗。
顾晚下意识把锦被往肩膀上拉了拉，正想开口说再等一会儿，却听见门外另一个传话的丫鬟脆生生地回道：
“萧统领一早就候在二门外头了，说是手里头有样东西，要亲手送给咱们三姑娘呢！”
被窝里的顾晚猛地抬起了头。
“萧峰来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匆匆忙忙下床穿鞋，才刚往房门口迈出两步，脚步却又猛地刹住，慌慌张张地折回来满屋子找昨日那顶帷帽。
等把帽子严严实实扣在脑袋上，又隔着白纱拿手把四周帽檐摸了一遍。
再三确认耳后那些被剪坏的短发茬全都遮严实了，她这才提起裙摆快步走出了院门。
二门外的青石台阶下，萧峰果然等在那里。怀里头抱着一个布包袱，自个儿脑袋上也反常地扣着一顶灰布帽子。
一瞧见顾晚戴着帷帽走出来，他黑黝黝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大步迎上前来：
“顾姑娘！我给你送件好东西来！”
顾晚伸手接过那个布包袱。
入手轻飘飘、软乎乎的，她有些好奇地将面前的白纱掀到帽檐上头，低头解开包袱皮的一角。
一缕乌黑油亮的发丝顿时从布缝里滑了出来。
里头装的，竟是一顶做工精巧的假发！
顾晚眼睛一亮，赶紧将包袱搁在廊下的长条木凳上，小心翼翼地托起来细看。
这顶假发已经按照未出阁姑娘家的发式，提前梳拢整齐了。
唯有右侧鬓边还特意编着一根细细的小麻花辫。
只是那辫子编得实在算不上高明，松一截、紧一截的，到了发梢末尾还歪歪扭扭地翘向了一边。
顾晚伸出指尖顺着发丝轻轻抚了抚，黯淡了一整夜的眼睛里头，重新聚起了亮光：
“这是……特意寻来给我的？”
“嗯！姑娘快试试看合不合适？”
顾晚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喜欢得舍不得撒手，嘴角不知不觉高高翘了起来：
“你从哪家铺子里头买来的？怎么才一宿的工夫，就置办回来了？”
“不是买的，是我昨晚出城找专做戏剧行头的老师傅，连夜赶出来的。
我就在他铺子里头守着，天亮一做好，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顾晚有些惊讶：“做假发可得用不少头发呢！这么长、这么黑的头发，也是你大半夜里临时找来的？”
萧峰抬起大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自个儿头顶的灰布帽子：
“不用去外头找，这就是我的头发啊！”
顾晚顺发丝的手指猛地停住，愣愣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这就是拿我自己的头发做的！”萧峰还咧着嘴傻乐呢。
“全都剪下来给姑娘你啦！”
顾晚的视线，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定定地落在了他戴着的那顶灰布帽子上。
萧峰被她看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顾晚却一把将假发递给旁边的丫鬟捧着，腾出右手，轻轻拉住了他的粗布袖口：
“你把帽子摘下来。”
萧峰往后缩了缩脖子：“这会儿看着有些不大雅观……”
“你摘下来给我看看。”
见顾晚板起了脸，萧峰不敢再拧着，只得老老实实地抬起手，将头顶的灰布帽子揭了下来。
帽子一离头，清晨明晃晃的日头直直照上去——原先满头茂密黑发的萧统领，此刻竟只剩下一个光溜溜、青茬茬的大光头！
顾晚张着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了好半晌。
“你的头发呢？！”
萧峰伸手指了指丫鬟托着的包袱，笑呵呵地道：“这不全都在姑娘手里头捧着呢嘛！”
顾晚低头看看那顶乌黑浓密的假发，再抬头看看面前这个锃光瓦亮的大秃瓢。
方才涌上心头的那股子欢喜劲儿，瞬间堵在了胸口，堵得她鼻子发酸，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怎么……谁叫你把自己的头发全都剪光了的？”
“那老师傅说，做姑娘家的整顶发套得用不少青丝呢！
我寻思着留一半剪一半的也怪难看，干脆叫他贴着头皮全给我推下来了，省得不够用还要再补。”
萧峰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冷不丁瞧见顾晚的眼圈腾地一下全红了。
他脸上的傻笑顿时收了个干净，手足无措起来：
“姑、姑娘，这假发样式你是不是不喜欢啊？”
“不是！”
“既然喜欢，那你怎么又掉金豆子了？”
顾晚带着哭腔狠狠骂道：“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萧峰被她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
又像是生怕自己这个秃头太丑、叫她看了越发伤心，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灰布帽子重新戴上：
“姑娘你快别哭了，不就是几把头发嘛，过几个月自个儿还会长出来的！”
顾晚从丫鬟手里接过那顶假发紧紧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瓮声瓮气地道：
“我心疼的又不是我自己的，我说的是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那不是也一样会自己长出来嘛！”
萧峰答得理所当然，可一瞧见她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往下掉。
这个在战场上挨刀子都不眨眼的汉子，顿时急得抓耳挠腮：
“往后我就陪着姑娘一块儿把头发留长！真的，我没骗你。
我的头发长得快，姑娘若是不信，每隔两三日就叫我摘了帽子给你查验一回，保管长得飞快！”
顾晚原本心疼，还想数落他几句。
听见他这后面的傻话，“扑哧”一下又笑了，可眼泪却偏偏在这时候滚落了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拿袖子去擦，生怕眼泪滴下去打湿了怀里抱着的假发。
萧峰站在台阶下，眼巴巴地瞧着她，这回是彻底不敢再多嘴了。
顾晚擦完眼泪，一低头，目光恰好落在了他脚上穿的那双青布鞋上。
那还是前几日她亲手给他做的那双新鞋，厚实的千层底边沿刷得干干净净，鞋面上连半点灰星子都没沾。
她还记得把鞋送给他的那天下午，这个傻大个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非说自己跑了一天出了汗，硬是要回屋打水把脚洗得干干净净了，才肯穿。
“明明我给你做的一双粗布鞋，你都宝贝得舍不得弄脏半点。”
顾晚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声音闷闷的：
“怎么自己的头发，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说剪光就全剪光了？”
萧峰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的新布鞋，压根儿没想明白这两桩事，有什么好放在一块儿比的：
“那能一样吗？这双鞋可是姑娘一针一线亲手给我做的呀！”
说着，他又伸手指了指她怀里抱着的假发，笑得格外开心：
“至于我的头发，剪下来给姑娘做成发套戴，那不是正正好好派上用场了嘛！”
顾晚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低下头，将怀里那捧柔软乌黑的发丝拢得更紧了些。
萧峰在原地规规矩矩地等了片刻，见她不哭了，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头的期盼，往前凑了半步小声问：
“姑娘，要不你现在就戴上试试看？若是哪块儿戴着不贴合，我再拿去找那老师傅改一改。”
这一回，顾晚没有再躲闪，轻轻点了点头。
跟在身后的贴身丫鬟连忙上前搭手，先替她将头顶的帷帽取下来，拿木梳重新归置好耳后散乱的短发。
随后双手捧起那顶假发，帮她戴稳在了发顶。
整个过程，顾晚两只手一直紧张地攥着裙摆，直到丫鬟退后半步，笑吟吟地道了一声：“好了！”
她才敢一点一点抬起脸来，看向面前的萧峰。
萧峰一双眼睛“唰”地亮了：“真好看！跟原先一模一样！”
顾晚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抬起手摸向右侧鬓角，正好触碰到那根歪歪扭扭的小麻花辫。
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这根小辫子是怎么回事，怎么叫人编得跟麻花似的？”
萧峰脸一红：“这根……是我自个儿编的。”
他说着，赶紧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往前凑：“是不是编得太歪了？姑娘别动，我再替你往正里拨一拨。”
他屏住呼吸，笨拙地拿两根粗手指头拈起发梢往里头拨了一下。
结果那根小辫子非但没顺下去，反倒翘得比刚才更高了；
他又慌忙往外头捋了捋，指腹上的老茧却不小心勾住了旁边的一缕长发。
萧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两只手直挺挺地僵在半空，额角青筋直跳。
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简直比当初在折羽岭营帐外头，捏那只泥巴小狗还要费劲百倍。
顾晚虽然瞧不见自己头顶是个什么光景，可一抬头瞧见他那副满脸郑重、鼻尖上都快急出汗珠子来的傻样。
终究还是没能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快别乱动了，再叫你摆弄下去，好好的头发全要变成鸡窝了！”
萧峰如蒙大赦，赶紧把两只大手收了回来，有些懊恼地道：
“那……要不叫丫鬟拆了重新给你编一回？”
顾晚抬手轻轻摸了摸鬓边那根丑兮兮的小歪辫，高高翘起的唇角怎么也落不下去：
“不用拆，先就这么戴着吧！”
说完，她往前迈了半步，主动伸出白皙的小手，帮他把头上那顶方才，匆匆忙忙戴歪了的灰布帽子，一点点扶正。
萧峰立刻微微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
一直等到顾晚收回了手，他才重新直起腰板，对着她露出一口大白牙傻笑。
顾晚仰起脸看着他头顶那顶灰扑扑的帽子，想想帽子底下那个光溜溜的大卤蛋。
再抬手摸摸自己头上戴着的这满头乌发，刚压下去的笑意便又一次涌了上来。
萧峰实在摸不准她到底在笑什么？可瞧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再没了方才的伤心模样。
他心里头便也跟着高兴得不行，站在日头地里一个劲儿地陪着她傻乐。
清晨的抄手游廊下，清脆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微风吹拂过顾晚的鬓角，那根笨拙的小辫子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
梳的是她素日最惯常的姑娘家发式，可每一根垂落的青丝，却全都是从他头上剪下来的。
两个眼下暂时还结不成发的小秃子，就这么站在二门外的日头底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红了整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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