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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猛地灌进来的时候，林默的第一感受是无法呼吸。这无法呼吸其实是他下意识的感受，是原主残留下来的，并不是真的无法呼吸。
他此时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水，浑浊的、带着泥腥味的河水，灌进口鼻，压住胸腔。想吸气，吸进来的全是河水，呛得整个呼吸道火辣辣地烧。
“咕噜……咕噜……”
林默下意识拼命扑腾，手脚在水中划拉，但身体沉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脚脖子上拴了块石头。
可刚扑腾了两下后，他回过神来了。
心里忍不住咒骂。
“卧槽！慌什么啊！我有控水能力！能水下呼吸啊！”
“沃尼玛，不是让老子当女人，就是让老子水里开局！”
随后，林默的意识猛地一收，迅速冷静下来。
混沌的思绪飞快归位，破碎的记忆如同被水流冲散的拼图，一块接一块砸进脑子里，迅速拼接成型。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李协，三十四岁，桐水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副所长。
这天下午两点多，所里接到报警，说是彩虹桥那边有个女学生跳河了。
李协当时正在所里值班，接到警情通报，抓起帽子就往外冲，一路火速赶往现场。
赶到岸边，他抬头往桥墩方向一看，水面上果然漂着一个人影。脸朝上，四肢松松垮垮地摊开，静静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李协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把执法记录仪往岸边待命的同事怀里一塞，一翻身跨过护栏，纵身跃入河中。
初秋的河水凉得刺骨，人刚一入水，那股寒意就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激得他浑身打了个颤。
好在他水性扎实，踩着水，稳稳当当朝着落水的人影游过去。
凑近了才看清，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身蓝白校服，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水面上，脸色白得吓人，可嘴唇还留着血色，胸口也还有微弱的起伏。
人还活着。
就这么安安静静漂在水上，不喊不叫，脸上也瞧不出半分慌张。
李协伸手扣住她校服的后领，拖着人往回游。
这一片河道没有浅滩，脚下全是几米深的深水，他只能一路踩着水，硬是把人拖到了岸边，岸上的同事和围观群众连忙伸手接应，七手八脚把女孩拉上岸。
李协扒着岸沿大口喘气，膝盖还没完全站直。
就在这时，刚被救上来的女孩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推开身边伸手搀她的人，转身掉头，直奔河水冲去。
助跑两步，“扑通”一声，再次扎进河里。
岸边瞬间炸开一片惊呼。
“卧槽！这丫头疯了？！”
李协一口气还没喘匀，见状想都没想，跟着又一次跃入水中。
这一趟他游得更快，心里绷得极紧。
河水看着平静，底下藏着厚厚的淤泥，水温又低，人在水里泡久了很容易抽筋出事。
他飞快追到女孩身后，双臂环住她腋下向上托举，想把她带起来。
可女孩骤然剧烈挣扎起来，手脚疯狂乱蹬，接连呛进去好几口河水，挣扎的力道却反常地大，滑溜溜的，跟一条发了狂的泥鳅似的，根本控制不住。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协忽然感觉自己的下肢开始发沉。
第一趟下水本就动作急促，体力消耗得太狠，这第二趟游到半路，肌肉已经开始发酸发僵，呼吸急促得厉害，胸口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单臂环着女孩，另一只手奋力拨水往岸边靠，同时朝着岸上的同事高声喊。
“绳子！扔绳子过来！”
岸上有人立刻使力，带着橘红色浮球的安全绳划破空气，贴着水面朝着李协这边落过来。
李协腾出一只手去够绳头，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
女孩却猛地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指甲狠狠掐进皮肉里。
另一只手顺势一挥，直接把飘到跟前的安全绳推出去一米开外。
李协心里透亮。
落水遇险的人，本能会做出各种过激举动。他干这行见得多了，所以从头到尾都没往最坏的地方想过。
此刻脑子里根本没有多余的东西，注意力全钉在一件事上——怎么稳住局面，怎么把人带回去。
女孩没有出声，仰着头，一张脸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紧接着，一个动作，看得岸上所有人头皮发麻。
她松开攥着李协手腕的手，身子顺势往下一沉，两只手直直朝着李协的头顶按了下去。
李协猝不及防，脑袋被狠狠按进水里，一大口河水呛进气管。
他拼着劲挣扎着冒出水面，还没来得及换气，女孩抬手狠狠推在他肩膀上，巨大的力道带着他重心一歪，整个人再次向后翻倒，沉回水里。
岸上的同事和围观群众全都急红了眼，此起彼伏的喊声炸开。
“快救人啊！”
“再扔一次绳子！”
李协挣扎着从水里挣出上半身，一把捞住重新抛过来的绳头，还没来得及借力，女孩猛地从侧边窜过来，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旁边一扯。
“哗”一声，绳子直接脱手飘走。
岸边有人压抑不住火气，低吼出声。
“她故意的！这丫头是存心的！”
而此刻，在水里的那个女孩，心里正转着别的念头。
反正她也不想读书了。
家里天天逼，老师天天念叨，日子过得跟坐牢一样没区别。跳河这一出，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家里那几个人，让他们松口。
可她扑腾着、被人拖着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更疯的念头。
她要是真把来救她的这个人拖下去，会怎么样？
这可是个帽子叔叔。
警察救人牺牲，这是多大的新闻。电视要播，网上要炸，那得是多大的流量。
她刷短视频刷到过，那种出了大事的地方，连路人都能被扒出来，评论区几千几万条。要是她成了那个新闻里的人，会不会有人采访她，会不会有人记住她，会不会她一下子就成了全网都在讨论的名字？
反正这书她是不想念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成绩烂，家里烦，同学也瞧不上她。
可要是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得这么有动静、这么被所有人看见，那她这十七年，也不算白活一场。
念头一起，她下手就再没有半点犹豫。
她水性好得很，掌握着仰漂的技巧，只要不抽筋，在水面上平躺漂浮几个小时都没问题。
她本来就没打算寻死。跳河只是做戏，而把下水救她的人拖下水，才是她真正的打算。
就算是顺手玩一把，也是这把戏里最刺激的一环。
到这一刻，李协才真正看清女孩那双眼睛。
自始至终，没有慌乱，没有溺水挣扎的狼狈，更没有呛水后的惊恐。
那双眸子冷静得离谱，眼底甚至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就是看清了这一幕，李协的心里，也来不及拐弯。
他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一套，落水的人乱了神智，什么反应都可能出来，掐人、按人、拖人，都是本能。
所以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想要发力，可还没等气息调匀，又一股河水灌进嘴里。
体力已经彻底见底，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两条腿软得再也蹬不动水，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水下沉去。
身子慢慢没入水面之下。
在彻底失去力气的最后一刻，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推了身前的女孩一把。
借着这股推力，把她推向了那根重新抛落下来、近在咫尺的安全绳。
李协到最后，还是把她往上送了一把。
女孩眼睁睁看着李协一点点沉进水里。
嘴角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点笑意，一闪就没了。
下一秒，她脸上的神色立刻切换成慌张无措的模样，两只手胡乱地朝着那根安全绳抓了过去，嘴里还配合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岸边彻底炸锅了。
“他是警察啊！他是拼着命救她！她怎么能这么干！”
“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亲手把人按下去的！”
“赶紧下去捞人！绳子还有没有！”
“晚了……看不到人了……”
围观的人急得不停跺脚，有性子急的当场脱鞋就要往河里冲，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
河面之上，早就寻不到李协的半点身影。
只有零星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往上浮，冒了几下，很快归于平静。
水下三米深处，李协的躯体正缓缓向着河底沉降。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林默接管了这具身体。
记忆碎片涌上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大概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死得太憋屈，脑子里的东西跟倒垃圾似的往外倒。
“操……操操操……”
林默在水底骂不出来，但脑子里的脏话已经刷屏了。
李协，三十四岁，派出所民警，今天出警救人，第一次救上去了，那女的又跳了。
第二次，女的在水里把他按下去，推开安全绳，最后看着他沉下去，泡在水里偷笑。
林默身为旁观者，再加上没有那种天生的使命感、责任感，自然看的要比李协清楚的多。
妈的，这贱人就是活水鬼！
林默气笑了。
是真的在水里笑了一下，又呛了一口水。河水灌进嗓子眼，呛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笑。
这特么什么玩意儿？老子重生这么多次，头一回碰见活水鬼！
这女孩从在水里漂着的那一刻就在演，装溺水，装可怜，等人下来救她。
等人到了跟前，她就把人往水里按，推开安全绳，连最后李协拼着一口气把她推向绳子的时候，她爬上去了还低头往水里看一眼，嘴角还翘了一下。
林默气得牙痒痒。
他决定成全这个贱人，让她变成真正的水鬼。
心念一动，体质增幅开启，体表温度被屏蔽，原本酸软的四肢慢慢恢复了力气。控水能力同时铺开，河水在他身体周围变得温顺，像一层柔软的保护膜裹着他，让他稳稳悬在水底，不再往下沉。
林默没有急着上去。
他在水底稳住身形，抬头透过水层往上看。
水面被秋风吹出一圈一圈波纹，岸上的日光从上面照下来，把水底映成一片昏黄。
这河道是早年挖的泄洪渠，离岸两三米的地方就陡然变深，河底淤泥厚得能没到小腿，水色浑得看不清半米以外的东西。
那女孩已经抓住了安全绳，正准备往上爬，半个身子探出了水面，脚还蹬在河堤石壁上。
林默盯着她，控水能力精准锁定她脚踝周围的水体。
女孩正扶着石壁往上爬，动作很稳，一点都不慌。
她甚至还抬手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浴缸里散步，另一只手攥着安全绳，马上就要蹬上最后一步了。
林默在水底看着她，嘴角咧了一下。
“演完了？那轮到我了。”
他心念一动，河底的水流忽然收紧。
原本松散的水分子被压缩、凝聚，在女孩左脚脚踝的位置形成了一圈透明的、紧贴皮肤的水环，像一根透明的绳子，猛地往下一拽。
女孩刚蹬上石壁的脚被一股大力扯了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刚抓住的安全绳脱了手，绳头弹回去，被岸上的人拉了个空。
岸上有人喊。
“哎？怎么掉了？”
女孩愣住了，本能地蹬了一下腿，想把脚抽出来。但水环箍得死紧，力量大得完全不像自然水流，拽着她往深水区拖。
“谁！谁拽我！”
她终于慌了。又蹬了两下，水环纹丝不动，拽着她一寸一寸往河心滑。
她的脚在河底淤泥里划出两道深沟，根本止不住后滑的势头。
“救命！救命啊——！”
她开始喊了。
之前她在水里漂着的时候，从头到尾一声没吭，连扑腾都带着表演成分，脸上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但现在，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急促、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货真价实的恐慌。
“下面有东西拽我！真的有东西！救命——！”
岸上的人听到她喊救命，没人动。
刚才她按警察下水那一幕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她再喊救命，站在河堤上的人只是冷冷地看着。
有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生怕她爬上来似的。
“刚才不是挺能的吗？现在喊什么喊？”
“警察下去救她，她把人往水里按，活该。”
“别拉她，让她喝饱了再说，不然下去还得被害死。”
女孩在水里拼命挣扎，两只手疯狂拍打水面，水环拽着她已经滑到了深水区边缘，河底骤然变深，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一沉，水直接没到了胸口。
她扒住河底最后一块石头，指甲抠得发白，但水环的力气根本不容她反抗，连人带石头一起被拖进了更深的水域。
这时候她是真的怕了。
那种怕跟刚才装出来的慌张完全不一样。
刚才她装落水的时候，手脚是放松的，呼吸是平稳的，因为她熟悉水性，能在水面上平躺漂浮，知道只要不抽筋就能一直漂着。
但这会儿脚脖子上那个水环拖着她往河心滑，河底是斜的，越往里越深，水从胸口漫到肩膀，又从肩膀漫到下巴，脚底下已经彻底踩不到泥了。
她开始哭，是真哭，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混着河水糊了满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害刚刚那个叔叔！你们谁来救救我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了！”
她这一哭喊，岸上的人反而更怒了。
“不该害刚刚那个叔叔？原来她是故意的！”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现在谁还敢下去救人啊！”
“她现在哭得多惨，刚才那个警察在水底下就不惨？人家家里说不定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呢！”
“这丫头心太毒了，亏我刚才还觉得她可怜想下去拉她一把，拉她上来她是不是还要把我按水里？”
刚才那个想下水救人的年轻人彻底把脚缩回来了，脸色铁青地站在岸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差点让她把我骗了。”
女孩听到这些议论，哭得更凶了，嗓子都劈了。
“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不想上学，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害人！我以为他能自己上来的！我没想到水那么深——”
“没想到？”
岸上一个中年女人直接打断了她。
“你没想到？你在水里漂了那么久一声不吭，人家游到你跟前你把人往水底下按，你跟我说没想到？你没想到你自己怎么不往水里沉？你抓着安全绳往上爬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女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在水里一边哭一边扑腾，水环拖着她继续往河心滑。
水已经没到下巴了，她的嘴唇贴着水面，每一个字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
“救救我……我真的要死了……求求你们……这次是真的……这次真的是真的……”
岸上没人动。
刚才她还抓着安全绳往上爬呢，现在说这次是真的，谁信？
狼来了喊到第三回，连小孩都不会上当了。
女孩扒着河底最后一块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两只脚在水里乱蹬，但水环纹丝不动。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里呛了好几口水，喊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碎。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害他……我不该……”
话没说完，水环猛地往下一收，她整个人被拖进了水里，水没过头顶。
岸上的人看着水面上冒出来的几串气泡，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河面，把水波推成一片一片的碎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水下的林默看着她沉下来，心念再动，把她脚踝上的水环往河底方向又拽了一截，整个人直接拖到水底。
浑浊的河水里光线昏暗，但女孩一眼就看到了两米外那张脸。
林默悬浮在水底，离她不到两米远，被控水能力稳稳托着，纹丝不动。
他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只掉进网里的鱼。
女孩在水下拼命蹬腿、划水、往上游，但水环拽着她纹丝不动。
她的肺在烧，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河水灌进去，呛得浑身抽搐，四肢乱抓。
她朝林默伸出手，十根手指头在水里拼命划拉，抓了个空，又抓，又空。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是之前装不出来的。嘴在水里拼命张合，发不出声音，但林默认出了那个口型：“救……我……”
林默没动。
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耗光，看着她呛水的幅度越来越大，四肢的动作从狂乱变成迟缓。
她的脸从紫变青，眼珠子往外凸，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张合，灌进去的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胃里的东西往上翻。
他控水能力全力催动，河水从女孩的嘴巴、鼻子、耳朵、眼睛往里灌。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空瓶子，水从每一个开口处往里涌，灌满口腔，灌满鼻腔，灌进肺里。她呛得整个人弓成一团，两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在水里疯狂抽搐，两条腿乱蹬乱踢，但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开那层裹着她的水流。
到最后一刻，她的瞳孔里映着林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水面上方那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嘴角最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说“救命”还是在说“后悔”，也可能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然后四肢慢慢摊开，整个人在水底软了下去，像一只被彻底灌满的塑料袋，安安静静地漂着。
林默又等了十几秒，确认她胸口再没有任何起伏，嘴里也不再冒气泡，才收了控水能力。
然后他闭上双眼，放松身体，让水流把他慢慢往上托。
水面破开的一瞬间，岸上的同事差点没蹦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人浮上来了！”
“快拉绳子！绳子套住他！”
有人把安全绳扔过来，套住林默的胳膊，岸上四五个人一起用力把他拖到了河堤边。
林默整个人软塌塌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看着跟死透了没两样。
同事把他拖上岸，跪在旁边拍他脸：“李所！李所！你醒醒！醒醒啊！”
旁边有人喊：“快打120！人没气了！”
一个年轻同事已经开始做心肺复苏，双手交叠按压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压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林默“咳”了一声，嘴里喷出一大口水，然后开始剧烈咳嗽，整个人像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猫，蜷在地上咳得浑身发抖。
“活了！活了！李所活了！”
岸上炸开一片欢呼声，有人鼓掌，有人拍大腿，有人直接蹦了起来。
“我就说警察命硬！好人好报！”
“快快快，把人扶起来，别让他躺地上着凉！”
林默被几个同事七手八脚扶起来，靠在河堤护栏上喘气。
他眼神涣散地坐了一会儿，像是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人，表情有点发懵，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的。
过了好几秒，他眼神才慢慢聚了焦，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那……那个跳河的姑娘呢？救上来了没有？”
围着他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拍。同事们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复杂起来，有人别过头去，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站在旁边的老民警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李所，那丫头……没了。沉下去了，我们把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救护车刚拉走。”
林默愣了一拍。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猛地往前一挣，伸手就要往河堤边上爬。
“不行，我得下去看看——人可能还有救——”
两个同事赶紧把他按住：“李所！李所你冷静点！人真的没了！急救的人检查过了，瞳孔都散了！”
林默被按着坐回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盯着河面，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
他声音闷在掌心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第二次跳下去的时候我就该反应过来……她把我往水里按的时候我要是反应快点……她才多大啊，十六七岁，跟我闺女差不多大……”
旁边的同事赶紧拍他后背。
“李所，这不怪你！真不怪你！我们都在岸上看着呢，那丫头是故意的！她自己抓着绳子往上爬的时候你还在水底下呢！她自己作的！”
“就是啊李所，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救她，是她把你按下去的！我们亲眼看见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这种人救上来也是祸害，你别往心里去……”
林默捂着脸抖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眼眶红着，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她才十六七岁……”
“李所，你听我说。”
老民警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做了你该做的，两次跳下去救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是她自己不想活，还差点把你害死。这事儿搁谁身上都问心无愧，你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
林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沉得像灌了铅。
旁边的年轻同事递了瓶水过来：“李所，喝口水吧，你嘴唇都白了。”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坐在河堤台阶上，看着河面。
那个女孩被抬走的地方还留着一小摊水渍，急救人员丢下的手套和包装袋散在一边。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走吧，回去做笔录。今天这事儿，够写好几页了。”
他站起来，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秋天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看不出几分钟前这里吞过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也看不出几分钟前差点吞掉一个三十四岁的警察。
林默把毯子裹好，心说这一世开局虽然差点淹死，但控水能力加成就加对了。
以后再有人敢把他往水里按，他就让谁喝个够，从嘴到肺管，灌满为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泡的有点发白，但力气在慢慢恢复。
三十四岁，派出所副所长，有编制有警衔，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比他前几世那些身份起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旁边同事凑过来问。
“李所，真不用去医院看看？”
林默摆了摆手：“不用，缓过来了。”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淤泥的腥味，河堤上那些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尽，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刚才那场面。
林默收回目光，裹着毯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
“通知她家属吧，让他们来认人。还有，她书包和手机在水边，让人收好，别弄丢了。”
旁边的同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林默走到警车旁边，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脑袋低着，像是在缓劲儿，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开车的老民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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