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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半路店。
从三家集往东，走了十八天。
路上过了四个村。
两个空着。
一个有九个人。
一个有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里头，写下名字的十一个。
九月初二的傍晚，他们到了半路店。
半路店是一个路口。
路口有三间屋。
一间是店。
店门是开的。
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门槛上。
他的腿伸在前头。
他的腿上盖着一块布。
他低着头。
他在数东西。
他的手在膝盖上点。
一下，两下，三下。
阿禾站在路口。
她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
她说：
"老寇。"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脸瘦了。
他的头发白了。
他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阿禾。"
阿禾走过去。
她蹲在他跟前。
她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寇说：
"你走路的声音。"
他说：
"你走路脚跟先着地。"
他说：
"全磐石只有你这么一个。"
阿禾笑了一下。
笑完了她的眼睛红了。
她说：
"你瘦了。"
老寇说：
"瘦了十四斤。"
他说：
"腿坏了，走不动，就瘦。"
阿禾说：
"腿怎么样。"
老寇说：
"膝盖里头碎了。"
他说：
"碎成好几块。"
他说：
"我摸得出来。"
他说：
"走路的时候，骨头在里头磨。"
阿禾说：
"疼吗。"
老寇说：
"疼。"
他说：
"疼了就不走。"
他说：
"不走就不疼。"
阿禾低下头。
她说：
"我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
老寇说：
"问。"
阿禾说：
"他问你，还数不数。"
老寇说：
"数。"
他说：
"我天天数。"
他说：
"半路店现在二十二口。"
阿禾说：
"上回是十九。"
老寇说：
"上回十九。"
他说：
"七月里添了一个。"
他说：
"是路过的，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
他说：
"她走不动了，就留下了。"
他说：
"八月里死了一个。"
他说：
"是老周。"
他说：
"他喝了生水，拉肚子，拉了六天。"
他说：
"我看着他死的。"
阿禾说：
"他的名字你记了。"
老寇说：
"记了。"
他说：
"我刻在门槛上。"
阿禾低下头。
她这才看见门槛。
门槛是木头的。
上头上上下下刻满了道子。
有的是一个字。
有的是两个字。
密密麻麻。
阿禾伸手去摸。
她说：
"这都是名字。"
老寇说：
"二十二个。"
他说：
"我一个一个刻的。"
他说：
"我不会写字。"
他说：
"我只会写十几个。"
他说：
"剩下的我照着自己比划。"
阿禾说：
"我看看。"
老寇说：
"你看不懂。"
他说：
"我自己也看不懂了。"
他说：
"我刻的时候记得。"
他说：
"刻完了，过几天就忘了哪个是哪个。"
阿禾蹲在那儿。
她一个一个看。
她看见一个"周"。
她看见一个"王"。
她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陈"。
她看见一个像是"李"的字，少了一横。
她看见一个圆圈。
她说：
"这个圆圈是什么。"
老寇说：
"那个孩子。"
他说：
"他才一岁。"
他说：
"他没有名字。"
他说：
"我刻一个圈。"
阿禾说：
"为什么刻圈。"
老寇说：
"圈是没有口子的。"
他说：
"没有口子，风就吹不进去。"
阿禾没有说话。
她从包袱里拿出册子。
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她说：
"老寇。"
"嗯。"
"你念。"
老寇说：
"念什么。"
阿禾说：
"念二十二人。"
老寇说：
"你写。"
阿禾说：
"我写。"
老寇低下头。
他闭上眼睛。
他说：
"第一个。周有田。"
他说：
"六十一。"
他说：
"他是从北边来的。"
他说：
"他会编筐。"
阿禾写。
"第二个。李三娘。"
他说：
"五十三。"
他说：
"她有一把剪子。"
她说：
"她给这店里的人剪头发。"
阿禾写。
"第三个。栓。"
他说：
"一岁。"
他说：
"就是那个圆圈。"
阿禾写。
"栓。男。一岁。无大名。圈记之。"
写完她抬起头。
老寇睁开眼。
他说：
"你写得真快。"
阿禾说：
"我练了七个月。"
老寇说：
"七个月能写这么快。"
阿禾说：
"先生让我每天抄一百个字。"
老寇说：
"抄什么字。"
阿禾说：
"抄名字。"
她说：
"抄磐石的人名。"
她说：
"抄了七千多个。"
老寇低下头。
他说：
"我学不会。"
他说：
"我六十了。"
他说：
"我小时候没人教我。"
阿禾说：
"我教你。"
老寇抬起头。
"你教我。"
阿禾说：
"我教你写你自己的名字。"
老寇说：
"我会写。"
他说：
"寇长顺。"
他说：
"三个字我刻过一百遍。"
阿禾说：
"那你写给我看。"
老寇伸出手。
阿禾把笔递过去。
老寇接过笔。
他的手在抖。
他在册子的空白处写。
他写了一个"寇"。
那个字写得很大。
写得歪。
写得像三块石头摞在一块儿。
他看着那个字。
他说：
"不像。"
阿禾说：
"像。"
老寇说：
"不像。"
他说：
"我见过的'寇'不是这样。"
阿禾说：
"你见过的'寇'是别人写的。"
她说：
"你自己写的，就是这样。"
老寇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阿禾。"
"嗯。"
"你把它描一遍。"
阿禾说：
"我不描。"
老寇说：
"为什么不描。"
阿禾说：
"描了就是我的字了。"
她说：
"这个字得是你的。"
老寇说：
"我这个字丑。"
阿禾说：
"丑也是你的。"
老寇低下头。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寇"。
他说：
"那我再写一遍。"
他又写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小了一点。
第三遍又小了一点。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那个"寇"已经能认出来了。
他把笔放下。
他说：
"阿禾。"
"嗯。"
"我这一辈子。"
他说：
"我干了三件事。"
他说：
"头一件，我年轻时当过兵。"
他说：
"当了六年。"
他说：
"第二件，我杀了十一年猪。"
他说：
"第三件，我跟着你先生走了两千三百里。"
他说：
"这三件事，都没人记。"
他说：
"当兵的名册在县里，烧了。"
他说：
"杀猪的不上册。"
他说：
"走两千三百里，册子上只写一个数。"
老寇说：
"我今天写了七遍我的名字。"
他说：
"我觉得我这三件事，忽然有个地方放了。"
阿禾低下头。
她说：
"老寇。"
"嗯。"
"我先生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老寇说：
"什么话。"
阿禾说：
"他说，你数的那十九，他添在墙上了。"
老寇抬起头。
"添在墙上。"
阿禾说：
"添在三千八百二十八底下。"
她说：
"写的是：半路店十九，寇长顺数之。"
老寇站在门槛上。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扶着门框。
过了很久他说：
"他添了。"
阿禾说：
"他添了。"
老寇说：
"用多大的字。"
阿禾说：
"小字。"
老寇说：
"小字。"
他低下头。
他说：
"小字好。"
他说：
"大字是给过路的人看的。"
他说：
"小字是给知道的人看的。"
那天夜里，半路店的三间屋都点着灯。
二十二个人挤在店里。
阿禾把册子摊在桌上。
她一个一个问。
问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说：
"我叫赵五。"
阿禾说：
"怎么写。"
男人说：
"我不会写。"
阿禾说：
"你说，我写。"
男人说：
"赵是走之底那个赵。"
他说：
"五是四五的五。"
阿禾写。
她写完了抬起头。
"赵五。"
男人说：
"哎。"
他愣了一下。
他说：
"你叫我。"
阿禾说：
"我叫你。"
男人说：
"我在这儿住了两年。"
他说：
"没人叫过我的名字。"
他说：
"他们叫我'那个挑水的'。"
阿禾说：
"以后有人叫你了。"
男人低下头。
他说：
"那我不算白住。"
问到最后是一个女人。
她抱着那个一岁的孩子。
她说：
"我不说。"
阿禾说：
"我不问。"
女人说：
"你不问我也说。"
她说：
"我叫孙梅。"
她说：
"孩子叫栓。"
阿禾说：
"栓是你起的。"
女人说：
"不是。"
她说：
"是他爹起的。"
她说：
"他爹在路上没了。"
她说：
"他爹临死说：叫栓。"
她说：
"栓住了，就不走了。"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孙梅。女。二十九。】
【子栓。一岁。父命名。父殁于路。】
写完她抬起头。
"孙梅。"
"嗯。"
"你男人的名字。"
孙梅说：
"他叫孙铁。"
她说：
"铁打的铁。"
阿禾写。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
她说：
"今天记了多少。"
石头在旁边数。
他说：
"二十二个。"
他说：
"除了一岁那个，二十一个名字。"
阿禾说：
"二十二。"
她说：
"圈也算一个。"
那天深夜。
阿禾起来喝水。
她走到门口。
老寇还坐在门槛上。
他没有睡。
他在摸门槛上的字。
阿禾在他旁边坐下。
她说：
"你怎么不睡。"
老寇说：
"我夜里睡不着。"
他说：
"腿疼。"
他说：
"疼得睡不着，我就摸这些字。"
阿禾说：
"摸得出来吗。"
老寇说：
"摸得出来。"
他说：
"这个'周'，我刻得深。"
他说：
"这个'李'，我刻浅了。"
他说：
"浅的那个，是李三娘。"
他说：
"她那天给我端了一碗热水。"
他说：
"我刻的时候手软。"
阿禾说：
"手软为什么刻浅。"
老寇说：
"手软刻不深。"
他说：
"人要是心里疼，手上就没劲。"
阿禾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
天上有星星。
她说：
"老寇。"
"嗯。"
"你后悔吗。"
老寇说：
"后悔什么。"
阿禾说：
"留在这儿。"
老寇想了很久。
他说：
"不后悔。"
他说：
"我要是跟着回去，我就是磐石一个瘸子。"
他说：
"我留在这儿，我是半路店数人的。"
他说：
"这两个不一样。"
阿禾说：
"哪儿不一样。"
老寇说：
"瘸子是被人数的。"
他说：
"数人的，是自己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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