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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三家集。
中秋。
那天早上有雾。
雾很厚。
雾里头有马蹄声。
马蹄声从东边来。
不是五匹。
是二十匹。
打水的人听见了，桶一提就往屋里跑。
阿禾坐在桌前。
她没有跑。
她把桌上那个匣子摆正。
雾里出来二十个人。
为首的是郑九。
他下马。
他走到桌前。
他说：
"今天是十五。"
阿禾说：
"十五。"
郑九说：
"东三区每月十五点名。"
他说：
"我上回说过。"
阿禾说：
"你说过。"
郑九说：
"这集上一百零三个人。"
他说：
"我册子上有四十七个名字。"
他说：
"今天点这四十七个。"
阿禾说：
"剩下五十六个呢。"
郑九说：
"剩下的没名字。"
他说：
"没名字的不点。"
他说：
"不点的，不算在册。"
阿禾说：
"不算在册会怎么样。"
郑九说：
"不算在册，就没有口粮。"
他说：
"没有口粮，冬天就过不去。"
阿禾没有说话。
郑九从怀里掏出黑册子。
他翻到一家。
他抬起头。
他说：
"第一家。"
"刘安。"
雾里没有人应。
郑九又念。
"刘安。"
还是没有人应。
郑九说：
"第三遍。"
"刘安。"
雾里有一个声音。
很小。
"在。"
郑九说：
"出来。"
一个男人从雾里走出来。
他站在前头。
他的手在抖。
郑九说：
"你是刘安。"
男人说：
"我是。"
郑九说：
"家里几口。"
男人说：
"三口。"
郑九说：
"三口都在。"
男人说：
"我娘上月没了。"
郑九低下头。
他在黑册子上写了什么。
他说：
"改两口。"
***在那儿。
他说：
"我娘的名字要不要划。"
郑九说：
"她不在册上。"
他说：
"女的不入册。"
男人说：
"那我娘叫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郑九说：
"她是你娘。"
他说：
"你知道就行。"
男人低下头。
他退回雾里。
郑九接着念。
念了十九个。
十九个都应了。
第二十个。
"陈满仓。"
雾里没有人应。
郑九抬起头。
他又念。
"陈满仓。"
没有人应。
他念第三遍。
"陈满仓。"
雾里有人说：
"他不在。"
郑九说：
"你是谁。"
那个人说：
"我是他邻居。"
郑九说：
"他去哪儿了。"
那个人说：
"不知道。"
郑九说：
"什么时候走的。"
那个人说：
"前天夜里。"
郑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他在黑册子上划了一下。
阿禾站在桌子后头。
她看见了那一下。
她说：
"你划了。"
郑九说：
"划了。"
阿禾说：
"他没死。"
郑九说：
"他没应。"
阿禾说：
"他跑了。"
郑九说：
"跑了就是没了。"
阿禾说：
"跑了的还是人。"
郑九抬起头。
他说：
"阿禾。"
"嗯。"
"你上回也这么说。"
他说：
"我上回跟你说了，点三遍不应就划。"
他说：
"这是令。"
阿禾说：
"这是你们的令。"
郑九说：
"东三区十一万人，都认这个令。"
阿禾说：
"我不认。"
郑九说：
"你不认没用。"
他说：
"你一个人不认，十万人认。"
他说：
"这就是规矩。"
阿禾站在那儿。
她没有说话。
郑九说：
"念完了我册子上的。"
他说：
"现在念你的。"
阿禾抬起头。
"念我的。"
郑九说：
"你这半个月记下的名字。"
他说：
"我要听。"
阿禾说：
"你要听什么。"
郑九说：
"你念一个，我记一个。"
他说：
"他们应了，我就知道这二十个人在哪儿。"
他说：
"他们不应，我就知道这二十个人跑了。"
他说：
"怎么都于我有利。"
阿禾说：
"那我不念。"
郑九说：
"你不念，我就一个一个问。"
他说：
"我问得出来。"
他说：
"你这半个月在这儿坐着。"
他说：
"谁来过，谁坐过，谁跟你说过话。"
他说：
"这个集上的人都看见了。"
阿禾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
"我念。"
郑九说：
"好。"
阿禾把名册从怀里拿出来。
她没有摊开。
她拿着册子站起来。
她转过身。
她面朝雾。
她说：
"三家集的人。"
雾里没有声音。
她说：
"我要念名字了。"
她说：
"我念到谁，谁不要应。"
雾里还是没有声音。
郑九说：
"你说什么。"
阿禾说：
"我说完了。"
她转过身。
她翻开册子。
她念。
"陈满仓。"
雾里没有人应。
"张巧。"
没有人应。
"李杏。"
没有人应。
"孙二。"
没有人应。
她一个一个念。
念了二十个。
二十个都没有人应。
念完了她合上册子。
她说：
"念完了。"
郑九站在那儿。
他的脸没有变。
他说：
"二十个都不应。"
阿禾说：
"二十个都不应。"
郑九说：
"你知道他们应了会怎么样。"
阿禾说：
"知道。"
郑九说：
"你知道他们不应会怎么样。"
阿禾说：
"知道。"
郑九说：
"划。"
他说：
"二十个都划。"
阿禾说：
"划吧。"
郑九抬起头。
他看着她。
"你说什么。"
阿禾说：
"我说划吧。"
郑九说：
"划了你就白记了。"
阿禾说：
"没白记。"
她说：
"名字是我记的。"
她说：
"不是你们记的。"
她说：
"你们划的是你们那本。"
她说：
"我这本还在。"
郑九站在那儿。
他看了阿禾很久。
雾在他背后。
二十个人在他背后。
后来他说：
"阿禾。"
"嗯。"
"你今年十七。"
"十七。"
郑九说：
"你知道你这句话要付什么。"
阿禾说：
"知道。"
郑九说：
"你说说。"
阿禾说：
"这二十个人今天不应。"
她说：
"明天就没有口粮。"
她说：
"没有口粮，这个冬天他们得走。"
她说：
"走了就是散了。"
她说：
"散了这个集就空了。"
郑九说：
"你都知道。"
阿禾说：
"我都知道。"
郑九说：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们不应。"
阿禾低下头。
她说：
"因为他们应了，就归你了。"
她说：
"归了你，他们就不是他们了。"
她说：
"他们是你的数。"
郑九没有说话。
雾散了一点。
东边的天亮了。
郑九转过身。
他说：
"把桌子上的匣子拿来。"
一个人走上前。
他把匣子抱起来。
他晃了晃。
里头有声音。
郑九说：
"打开。"
那个人打开。
里头是石头。
郑九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伸出手。
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
拿完了，匣子是空的。
他说：
"纸呢。"
阿禾说：
"什么纸。"
郑九说：
"你记的东西。"
阿禾说：
"在这儿。"
她把手按在胸口。
郑九说：
"你随身带着。"
阿禾说：
"我随身带着。"
郑九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
"给我。"
阿禾说：
"不给。"
郑九说：
"我二十个人。"
阿禾说：
"你二十个人。"
她说：
"你要抢，就抢。"
她说：
"抢了以后，这集上的人都知道。"
她说：
"知道你们抢一本册子。"
郑九站在那儿。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伸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去。
他说：
"阿禾。"
"嗯。"
"你等着。"
他说：
"下个月十五我还来。"
他说：
"下个月我带的不止二十个人。"
他说：
"我带一百个。"
他说：
"我把这集上的人都赶出去。"
他说：
"赶出去以后，我看你记谁。"
他转身。
他上马。
二十匹马往东走。
马蹄声进了雾里。
雾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雾里的门一扇一扇开了。
人出来了。
陈满仓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不是前天夜里走的。
他一直躲在隔壁的柴堆里。
他走到阿禾跟前。
他站着。
他说：
"姑娘。"
"嗯。"
"我刚才没应。"
阿禾说：
"你没应。"
陈满仓说：
"我憋着。"
他说：
"我憋得胸口疼。"
他说：
"我活了四十一年。"
他说：
"头一回有人念我的名字，我不敢应。"
阿禾说：
"你不敢应，是为了这个集。"
陈满仓说：
"我知道。"
他说：
"我心里不服。"
阿禾说：
"不服就记着。"
陈满仓说：
"记着干什么。"
阿禾说：
"记着，明年再应。"
陈满仓抬起头。
他说：
"明年还点名。"
阿禾说：
"年年点。"
她说：
"点到有一天他们不点了。"
陈满仓说：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阿禾说：
"不知道。"
她说：
"我先生也说不知道。"
她说：
"他说，数到有一天不需要数了为止。"
那天下午，郑九的册子上多了二十个划痕。
三家集的墙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
【三家集。在册四十七人。】
【除二十。实二十七。】
那张纸贴上去三天。
第四天早上，有人在纸上添了一行。
是木炭写的。
写得歪。
【这二十个人还在。】
底下没有落款。
阿禾去看过。
她站在墙跟前看了很久。
后来她回屋。
她翻开名册。
她在第一页底下又添了一行。
【八月十五。念二十名，无人应。】
【二十人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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