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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停在椿树胡同尽头的大宅门前。车夫跳下车板，揉着发酸的手腕。
“客官，四个箱子给您卸在门槛里了。”
“这是车钱，六十文，您拿好。”
程安安数出六十个铜板递过去。
车夫咧嘴一笑，收了钱。
“谢夫人赏。”
他牵着驴车调转车头，小跑着溜了。
陈清书跨过高高的门槛，看向空旷的前院。
“这宅子确实荒了许久。”
“荒不荒打紧吗？省下三千八百两银子。”
程安安关上沉重的大门。
“那是旁人没眼光。”
“你方才在后院探查，真能收拾？”
陈清书转过身，将袖子挽起来。
“能，泉眼底下压着层破石头。”
程安安拍了拍门栓上的灰尘。
“明儿去雇几个膀大腰圆的石匠，砸开就行。”
“那就好，先将正房收拾出来。”
陈清书伸手去搬最沉的红木书箱。
“你别动，那箱子装满经义策论，沉得很。”
程安安单手拎起箱子。
她走得步履平稳，脚下生风。
陈清书看着她的背影，耳根泛红。
“我好歹是个大男人。”
“读书人的力气留着写字，搬砖的活我包了。”
程安安头也不回地跨进正厅。
陈清书抱起两床厚棉被，快步跟上去。
两人正将正房的拔步床铺好，院门突然被敲得震天响。
“砰！砰！砰！”
“开门！赶紧开门！”
外头传来粗野的叫骂声。
“里头喘气的，给老子麻溜滚出来！”
陈清书放下手中的扫帚。
“京城的乞丐这般霸道？”
“听动静不是要饭的，倒像是催命的。”
程安安拍拍手上的灰尘。
两人走到前院。
大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重。
“开不开？不开老子一把火点了这破门！”
程安安冷笑一声，拔掉门闩。
两扇大门猛地往里拉开。
外头一个瘦高个猝不及防，一头栽进门槛。
“哎哟！”
瘦高个啃了一嘴泥。
门外赫然站着十几个汉子。
领头的男人敞着黑棉袄，胸口露着一片黑毛。
男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嘴里嚼着槟榔。
“哟，还真住进不知死活的生瓜蛋子了。”
程安安抱胸靠在门框上。
“你们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椿树胡同刘三！”
刘三吐出一口红沫子。
“街坊邻里给面子，喊老子一声三爷。”
“没听过，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程安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三身后的小弟们顿时哄堂大笑。
“哪来的外乡娘们，说话挺冲啊！”
“知不知道这片地界归谁管？”
刘三上下打量程安安一眼，眼神放肆。
“小娘子长得倒是俊俏，可惜是个短命鬼。”
陈清书一步跨到程安安身前，挡住视线。
“光天化日，聚众围宅，意欲何为？”
“酸秀才，跟老子文绉绉的扯淡呢？”
刘三嗤笑一声，指着门楣上的老旧匾额。
“知道这宅子以前死过多少人吗？”
“那是前头房主福薄，与我等何干？”
陈清书冷声质问。
“何干？这凶宅煞气重得很！”
刘三双手叉腰，语气狂妄。
“冲撞了胡同里的土地爷，坏了整条街的风水！”
“那你想如何？”
程安安从陈清书身后探出头，嘴角含笑。
刘三以为这妇人怕了，伸出五根胡萝卜粗的手指。
“看你们是外乡人，三爷也不难为你们。”
“五百两银子！”
“给三爷备五百两平安茶钱，三爷请道士来作法！”
陈清书冷笑出声。
“顺天府辖下，天子脚下，张口勒索五百两？”
“勒索？这叫消灾！”
刘三斜着眼，吐了口唾沫。
“不给也成，今儿先给你们这宅子冲冲喜！”
他一招手。
两个泼皮抬着木桶走上台阶。
木桶里晃荡着黑红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
“黑狗血，专门压你们这宅子的恶鬼！”
刘三阴阳怪气地狞笑。
“泼！给老子往门脸上泼，里头屋里也洒点！”
两个泼皮狞笑着，舀起木瓢就要动手。
腥臭的黑狗血眼看就要溅在门板上。
“找死。”
程安安吐出两个字。
她手掌一翻，抓住门后那根碗口粗的黄花梨门闩。
门闩重达三十斤，坚硬如铁。
程安安手臂微动，门闩带起呼啸的劲风横扫出去。
“砰！”
舀狗血的泼皮惨叫都没喊全，整个人倒飞出去。
木桶被门闩挑上半空。
程安安抬起长腿，凌空一脚抽在木桶底座上。
整桶腥臭的黑狗血倒扣而回。
“哗啦！”
黑狗血兜头盖脸淋了刘三一身。
刘三成了个血人，狗血顺着刀疤往下淌。
“呸！呸！狗血进嘴了！”
刘三抹了把脸，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臭娘们，你敢动手？给老子打死她！”
十几个泼皮拔出腰间的短刀和木棍，一拥而上。
陈清书正要抓起门边的铁锹。
程安安伸手将他推回门内。
“站着别动，别脏了衣裳。”
话音未落，程安安的身影已经冲进人堆。
她手里的门闩根本不用招式，直挺挺砸向前方。
“喀嚓！”
两根冲过来的硬木棍当场断成四截。
持棍的泼皮虎口震裂，骨头发出脆响。
“啊！我的手！”
程安安反手一抽，门闩正中那人下巴。
几颗带血的黄牙混着唾沫飞出三尺远。
又一个泼皮举着匕首刺向她的肋下。
程安安侧身避开，伸手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擦！”
胳膊瞬间脱臼。
泼皮痛得跪倒在地，冷汗直冒。
“点子扎手！一起上啊！”
刘三抹掉眼睛上的血水，拔出一把尖刀扑过来。
“死娘们，老子捅烂你的脸！”
程安安不退反进，迎着刀尖而上。
她手中的门闩化作一道残影，精准砸在刘三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
刘三整个人像断线纸鸢倒撞在胡同青砖墙上。
“噗——”
一口老血从刘三嘴里喷出来。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整条胡同瞬间安静下来。
剩下的七八个泼皮吓得两腿发软，刀棍掉了一地。
前后不过十个呼吸。
十几个青壮汉子，趴了一地。
断骨哀嚎声此起彼伏，在胡同里回荡。
程安安单手拎着门闩，在手心轻轻拍了拍。
“五百两平安钱，还要不要？”
刘三捂着凹陷的胸口，痛得面部扭曲。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是你姑奶奶。”
程安安踢了踢脚边的麻绳。
“相公，把柴房里捆柴火的麻绳全拿出来。”
陈清书快步抱出一捆粗麻绳。
“这帮人如何处置？”
程安安指着院子当中的老槐树。
“还能怎么处置？吊猪肉听过没？”
片刻之后。
十几个泼皮被剥掉棉袄，用麻绳穿成一串。
刘三被吊在老槐树最低的粗枝上，脚尖堪堪点地。
初春的京城风刀霜剑，冻得这群人浑身发紫。
刘三冻得牙齿打架，眼神怨毒。
“姓陈的，有种弄死三爷！”
“老子表舅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等官兵到了，老子要把你们这院子拆成平地！”
陈清书搬了张太师椅坐在院中，抖了抖青布长衫。
“东城兵马司？官威倒是不小。”
程安安搬来小马扎，坐在陈清书身侧嗑着南瓜子。
“相公，他表舅能管到咱们头上？”
陈清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带着寒意。
“管不到，只怕他表舅自身难保。”
刘三吊在树上吐口水。
“装什么大尾巴狼！我表舅管着东城巡防缉盗！”
“治你们两个外乡人，就跟碾死臭虫一样！”
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的铁叶甲片摩擦声随之响起。
“让开！兵马司公干！”
“哪个不长眼的在椿树胡同闹事聚众斗殴？”
刘三听到动静，苍白的脸上浮现狂喜之色。
“表舅！外甥在这儿！快救我！”
刘三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表舅快带人杀进来！这两个反贼要杀官眷！”
院门外，一队顶盔贯甲的兵丁腰挎官刀，快步冲了进来。
为首的武官生得膀大腰圆，颔下一丛络腮胡。
此人正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赵大彪。
赵大彪按着刀柄跨入院子，看清吊在树上的刘三，脸色阴沉。
“何方刁民？竟敢私设公堂动用私刑！”
赵大彪拔出半截官刀，目光扫向太师椅上的陈清书。
“给本官把人解下来，将这两个行凶的狂徒锁拿归案！”
几个兵丁提着铁链就要上前拿人。
陈清书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份盖着猩红官印的文书，啪的一声甩在石桌上。
“顺天府乡试文牒在前，新科解元陈清书在此。”
陈清书抬起长眉，声音冰冷。
“赵副指挥使，你要锁拿朝廷举人？”
赵大彪步子一顿，狐疑地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文书。
陈清书手腕一翻，又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黄铜令牌，正当中刻着个苍劲的“简”字。
金丝纹路在初春的日光下泛着光。
赵大彪定睛看清那枚令牌，身形一震。
皇室宗正，简王府的贴身令！
“拿着这令牌，我是狂徒，还是你是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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