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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揽住周云曦的腰，将她带离了原处。“抓紧。”
无忘的声音就在耳边，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全是血，落在灰色布料上，留下几道湿痕。
无忘垂眸看了一眼，方才，他握住她手腕时，便已察觉她的经脉承受不住镜光。送进去的极阴之气只能稍稍缓解疼痛，护不住她不断受损的识海。
他试过寻找锁魂镜的破绽，可戚老始终防着有人近身，镜光与祭坛禁制相连，稍有异动，便会收紧对她神识的束缚。
如今，不必再找了。那道黑光已压到头顶，她攥着他的袖子，力气很轻，几乎只是挂在那里。
无忘将她往身后护了护，他原本不该留在这里。从魔界逃出来后，他换过许多身份，也在许多地方落过脚。伤势稍有好转，便立即离开，从不给旁人查清来历的机会。
霜玥宗，本来也该如此。她也从没问过，一个瞎眼杂役，为何会有那样的身手。只在他伤势发作时，让他坐下，问一句丹药服了没有。他一直以为，自己随时可以走。直到此刻才明白，他已经不想走了。黑光压下，衣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无忘抬手，扣住蒙眼的黑布。体内的封印随之绷紧，一阵熟悉的剧痛沿着经脉窜起，像是在警告他，再往前一步，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停，黑布被一把扯下。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终于睁开。
猩红！瞳孔深处，几道细密的封印纹路寸寸崩裂。
轰！
极阴之气冲出经脉，灰衣猛地鼓荡。脚边的碎骨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尚未落地的血珠凝在半空，随即被狂涌而出的魔气碾碎。
祭坛上的黑烟骤然一折。
连鼎中燃着的噬魂香，都被压得暗了下去。
戚老变了脸色。
那道原本足以将众人一并抹去的黑色光柱，竟在半空中滞了一瞬。
“你——”
无忘抬起眼。
隔着翻涌的魔气，戚老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他下意识催动护体灵力，袖中接连飞出三枚玉符，尚未来得及结成屏障，便看见无忘伸出了手。
四周魔气朝他掌中汇聚，一柄漆黑巨剑缓缓成形，剑身没有繁复纹饰，只有几道暗红纹路，自剑柄延伸至剑尖。石阶承受不住剑压，接连裂开。
无忘握住剑柄，掌心皮肉绽开，血沿着指缝渗出，转瞬便没入剑身。封印反噬比他预想得更快。胸口那处旧伤仿佛再次被贯穿，脏腑间翻起一阵腥甜。
他咽了回去，身后的人还攥着他的衣袖。无忘抬臂，斩下。没有怒喝，也没有多余的招式。漆黑剑光迎着光柱撞了上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座地下石窟猛地一震！光柱从中裂开，两侧灵力疯狂翻卷，撞上祭坛禁制，激起一层层刺目的光浪。
剑光没有停，戚老祭出的玉符刚刚亮起，便被齐齐切断。他猛地侧身，护体灵光尽数涌向胸前，同时抬手召回锁魂镜。
迟了，剑光掠过。一条手臂连着半幅灰袖飞了出去。
鲜血溅上石壁，戚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肩头血流如注。失去灵力支撑的锁魂镜剧烈晃动，照向周云曦的镜光终于散了。
无忘察觉身后的人猛地一软，立即收紧手臂，托住了她。直到这时，戚老压抑不住的惨叫才响起来。
玄照庭站在石壁高处，脸上被溅了几滴血。他抬手碰了一下，看着指腹上的红色，竟有一瞬没反应过来。
戚老的手臂，断了？那可是元婴修士。方才还将霜玥宗众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如今竟连那人的一剑都没接住！
玄照庭猛地看向祭坛下方。那个蒙眼的灰衣男人，他见过。从秘境入口开始，此人便跟在南宫凝身后，不言不语，气息微弱。他甚至听人说过，那不过是霜玥宗收留的一个扫地杂役。
杂役？
玄照庭脚下退了半步。
“戚老……”
声音出口，才发现有些发紧。
“拦住他！”
戚老没有答话，他封住肩头穴位，将锁魂镜护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柄魔剑。方才若不是躲得快，被斩开的便是他的胸膛。
哪里还有余力上前拦人？祭坛另一侧，林剑星撑着断剑，怔怔望着那道灰色身影。
赵铁柱也停住了挣扎，那个平日被他们喊着一起吃饭、一起收拾院落的人，此刻站在那里，连元婴护法都不敢再上前一步。
无忘也没有追，剑尖垂下，凝成剑身的魔气已有些不稳。他知道，自己只能做到这里了。那一剑劈出去时，封印便彻底裂开。被强行压制多年的极阴之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几处旧伤同时崩裂。
握剑的手开始发麻，他将剑柄攥得更紧，没让旁人看出异样。
至少，还要再撑片刻。等他们退开，等她带着弟子离开祭坛……
“无忘？”
身后传来周云曦的声音，他没有回头，那双眼睛，此刻还不能让她看见。
“带他们走。”
他顿了一下，又道：
“太上长老，别回头。”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滚过一声闷雷。无忘握剑的手停住了，地下石窟深处，本不该有雷声。可紧接着，第二声雷鸣便压了下来。石壁上的血纹齐齐亮起，穹顶落下碎石，连远处的暗河都震出了层层波纹。
一道细长的银光穿过岩层裂隙，照在他脚边。无忘缓缓抬头，隔着厚重山石，他仍能清楚察觉，九幽岭上方的天地灵气正在疯狂汇聚。
那股气息越过秘境封印，越过祭坛禁制，准确地锁住了他。
天道雷劫，来得比他想的还快。他藏了这么多年，借着封印压住气息，才得以避过追索。如今封印一破，不仅魔界那边会有所感应，连这方天地都容不得他继续藏身。
无忘嘴角动了动，这回，怕是走不了了。
“你怎么了？”
周云曦抓住了他的手臂，她察觉到了。灰色衣袖下，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指缝间不断有血落下来。
无忘想说无事，才一张口，喉间积压的腥甜便再也忍不住。
漆黑巨剑骤然散去，他膝下一沉，单膝跪在石阶上，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无忘！”
周云曦扑过去扶他，他的身体沉下来，比方才揽住她时还要冷。那股曾让她无比安心的凉意，此刻竟冷得她指尖发疼。
无忘勉强抬眼，她就在面前。满脸血污，眼尾通红，扶着他的手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终于没能避开她的目光，猩红的瞳色正在褪去，可眼底残留的魔纹仍清晰可见。
他动了动手指，想去找那条掉落的黑布。
“……怕吗？”
周云曦没有看地上的黑布，她只将他往怀里托了托，伸手去捂他不断涌血的嘴角。
“别说话。”
血从她指间溢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无忘看着她，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原来，她没有躲。
头顶雷声再次轰然压下，他想提醒她快走，唇边却只溢出一点血沫。
周云曦猛地抱紧了他，那只方才还稳稳护在她腰间的手，终于无力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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