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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安静地听着。这种戏码，在名利场里每天都在重演。
前面的丁蕾是这样，后来的蔺清和也是这样。
资方的合同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踩进去容易，想带着一身干净皮肉撕开网走出来，总要脱去几层皮。
丰晓思有些心疼自己的偶像：“他现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官司还在一审阶段，要是输了，不仅要背天价债，按合同还要被雪藏五年。五年啊，一个原创音乐人能有几个五年？最好的黄金期全废了。”
中午的时候，小姨和小姨夫也过来了，屋里更热闹，满屋子都是麻将牌撞击的脆响。
丰晓思趁着大人都在忙，还拉着顾溪念叨韩明昭解约案的最新进展。
顾溪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丰晓思，神情没有太多起伏。
“事情闹得大，未必全是坏事。”顾溪咽下嘴里的橘子肉，慢悠悠地开口，“敢跟公司撕破脸，说明他自己先不想跪着了。这种人，只要骨头够硬，官司打到最后，顶多是多吃几年苦。”
丰晓思转过头看着她。
顾溪笑了笑，说得很平淡：“只要人没被吓破胆，手里的笔还能写，能跨过这道坎，往后造化小不了。”
丰晓思怔怔地看着顾溪。
她忽然想起来，顾溪自己成立的溪川凡光娱乐，身上的魄力不比别人少，而且这股霸总气息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现在聊的不是她的同行，而是她的下属呢。
“......姐，厉害。”
正月初七，哈城县城的气温还是零下二十多度。
马路两侧堆积的雪块被过往车辆卷起的尘土染得发黑，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剧组租下来的老机修厂里，柴油发电机正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团团白气。
顾溪裹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脚上踩着加厚的大头雪地靴，手里捧着热水袋站在监视器后面。
小甜拎着保温桶跟在旁边，志哥则在不远处看着剧组的几辆器材车，防着有人蹭了线缆。
年后开工第一天，剧组没安排大场面的戏，主要是吕娇要补几个空镜和细节特写。
吕娇裹得像个圆球，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对讲机喊：“三号机，往前推一点，要那个门把手上结的霜，对，聚焦在铜锁上面。”
机器动了起来。
顾溪低头看了眼监视器屏幕。
镜头里，生锈的大铁门、掉漆的红砖墙，还有屋檐下挂着的半截冰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陈旧。
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初东北国企家属区的质感，也是王小芬前半辈子生活的地方。
前几个月紧赶慢赶，大场面的群戏在大年二十八之前就已经全部扫尾。
今天把这几个过场镜头补齐，这部戏在哈城的所有戏份就算彻底结束了。
“顾老师，来一下。”吕娇转头叫她。
顾溪把热水袋塞给小甜，走过去脱掉了外面的厚羽绒服。
里面穿着一件水洗发白的粗布棉袄，深蓝色的工装裤，扎着两条麻花辫。
“就一个回头。”吕娇比划着走位，“你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听到有人喊王小芬，你停下来，往镜头这边看一眼。不要笑，也不要苦着脸，就是那种干了一整天活儿、刚下班听见熟人打招呼的本能反应。”
顾溪点头：“明白。”
她走到巷子深处的指定位置，推上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把上挂着一个铝饭盒，随着推车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全场安静，各部门注意。”执行导演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声。
打板声落下：“第三百二十场，一镜一次，开始！”
顾溪推着车往前走。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她的棉鞋在冻硬的雪泥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的肩膀稍微有些耷拉着，两只手通红，手指关节处生了冻疮，那是化妆师特意画上去的，但也确实在冷风里吹得有些发紧。
“小芬！”场外传来副导演配音的喊声。
自行车停住了。
顾溪停下脚步，左脚踩在脚踏板上，右脚撑地，转过身来看向镜头。
她先是习惯性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手用粗糙的棉手套抹了抹耳边的碎发，眼神里带着劳累之后的迟钝，过了半秒才聚焦，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是看清了来人。
监视器后面，吕娇盯着画面看了三秒钟，拿起对讲机：“过。”
顾溪把自行车撑好。小甜立刻跑上来，把厚羽绒服披在她肩上，顺手递过去一杯热姜茶。
“这就完了？”小甜小声问。
“完了。”顾溪喝了一口热茶，呼出一口气，“去问问场记，还有没有别的要补。”
场记翻了翻手里的场记夹，跑过来跟吕娇核对。
吕娇拿着圆珠笔在表格上连打了几个勾，最后把笔帽一扣，站起身拍了拍手。
“各位，王小芬全片所有镜头，正式杀青了！”
片场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天太冷，大家都戴着厚手套，拍起手来全是闷响。
剧务推出来一个两层的水果蛋糕，上面插着庆祝杀青的小牌子。
制片主任买了几个手拧的彩带礼花，在半空中拧开，塑料碎屑落了一地，掉在雪堆里红红绿绿的。
没有长篇大论的发言，零下二十几度的露天场地不适合开茶话会。
吕娇切了第一刀蛋糕，顾溪跟着切了第二刀，大家分着吃了两块，剩下的直接装盒分给了场务和灯光组的师傅。
小甜拿手机给顾溪拍了张杀青照。
照片里顾溪穿着棉袄，怀里抱着一束已经有些冻蔫了的红色康乃馨，身后是老机修厂斑驳的红砖墙。
顾溪接过手机，编辑了一条简单的微博。
【顾溪V：杀青了。再见，王小芬。】
配图就是刚刚拍的那张照片，外加一张哈城雪景的空镜。
微博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评论区就刷出了几百条留言。
【恭喜顾姐杀青！这个造型好有感觉啊，真的很像那个年代的穿着。】
【八零刚收官破四，新电影就杀青了，顾溪你是劳模吧！】
【看起来是年代戏啊，康乃馨是讲母亲的吗？】
【期待期待，只要是顾溪演的我都看！】
顾溪扫了两眼，退出了软件。
剧组开始拆设备，搬箱子的声音叮咣作响。
顾溪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没看见蔺清河。
“小甜，看见蔺老师了吗？”
小甜指了指后面的平房休息室：“刚才切完蛋糕，蔺老师就回屋了，好像是在收拾东西，她订了下午去火车站的大巴票。”
顾溪拉紧羽绒服拉链，朝那排灰色的砖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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