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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免贵姓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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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崇文门外。

    重阳方过,时值九月。今日艳阳高照,城楼上的值兵开始换岗。

    金光暖洋洋的,一直照过门外排队进城熙熙攘攘的百姓,照过换岗的士兵,照进了巍峨京城之中。

    一列车队在城门出验明身份,过了关卡。车队顺着崇文门大街往南走,过了税课司的衙门,再拐两个弯,便进了喜鹊胡同。

    喜鹊胡同是本地商铺最多的地方,两旁的铺子挤在一起,招牌高高低低,各家都想争人眼目。

    路边的摊子也挤挤挨挨,摊贩卖力地叫卖。

    “刚上市,红澄澄的柿饼嘞——哎,新鲜的糕点——”

    “热腾腾的芝麻烧饼,刚出炉,快来买——”

    烧饼铺子隔壁,一个胖厨子满身是汗地揭开了大锅盖,铁锅里的羊骨汤咕嘟嘟地滚着,白气蒸腾,肉香裹着葱花香,简直要飘出半条街。

    “来一碗!”

    车队从伸手给钱、接过碗来的百姓背后走过。

    整条街都是热闹的味道,甜咸香辣,混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往人鼻子里钻。

    车队驶进里边的窄道,拐了个弯儿,车中的女人终于撩开窗帘,往外看了看。

    她的眼神淡淡的,不带任何温度地掠过这些人。

    一别数载,京城依旧还是那个繁华的京城。

    好像那场浩劫,没给这个温柔富贵乡,烟火繁华地留下什么变化。

    过去的一切好像只存在于少数人脑海里。

    ——五年前兵乱爆发,北朔的铁骑踏到了京城外不过百里,风雨欲来。

    城中饥民流离失所,几乎要卖儿鬻女。权贵府邸经打砸抢烧,家破人亡,争相出卖朋友亲人,甚至是夫妻儿女。

    明明是那么可怖的事情。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一把火烧干净了,好像就不存在了。剩下的活人还照样要吃饭、要做买卖、要过日子。

    他们要把死人忘了。

    要把那些远去的,已经不再说话的人,通通的忘了。

    五年一过,当初的断壁残垣早被新砖新瓦盖住了。

    权贵府邸里换了新主,街面上的铺子关了旧的又开了新的。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竟比战前还要热闹几分。

    京城仍旧是天下争抢的风水宝地,从来不缺人。死了的丢出去,活着的还要争着进来。

    对位高权重之人来说,庶民不过是地里的韭菜。

    只是有件事怕是要让他们不高兴。

    那些在战乱里流散出去的人,在陆陆续续地往回找了。

    叶释收手放下帘子。

    ......

    京城来的陌生行旅客太多了。

    所以福来客栈的伙计也只是看了两眼这个车队,没有怎么当回事。

    福来客栈在这条街上开了十来年,迎来送往的什么人都见过。

    南来北往的客商、进京赶考的举子、外放回京述职的官员,鱼龙混杂,有钱有势的也有,没一个人敢在他们这闹事的。

    他们掌柜背后有人!

    伙计们早就习惯看人下菜碟。

    这队车马,啧啧,瞧着打崇文门进,应当是从西北过来的。打头的是个中年男子,骑着一匹矮马,人跟马都一样又矮又壮。

    男人本人也其貌不扬,中等身量,一身布衣,腰间束着一条牛皮带,挂着个水囊和一只皮口袋。

    他一张脸晒得黝黑,皮肤干裂,一看就是常年在西北路上行商被风吹的。

    偏翻身下马的动作十分利落,脚一沾地就抬眼四下一扫,然后才回头看向身后的车队。

    男人身后跟着五辆骡车,车轮子上的泥浆在进城时,为免踩脏京城的路面,已经浇水洗过了。如果脚程短的话,泥浆都是能洗掉的。

    但上面还是有一层泥印,显是赶了不短的路。

    骡车上堆着货物,用一层又一层桐油布捆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只是那骡子拉得有些吃力,停下来时车还往前滑了一段,足可见分量不轻。

    伙计又看了看,车队里头还有几个人。

    他们穿戴都差不多,灰扑扑的,看起来挺穷的。

    不过一个个身板都挺得笔直,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东张西望。

    他们安安静静地跟着车队,该卸牲口的卸牲口,该卸货的卸货,手脚麻利,有条不紊。

    这些都是高门大户也难见的素质。

    当然,跑堂的小伙计看不出太多。他只是打眼一扫,先看见那些骡子,心里便有了三分轻视——

    正经的大商队,哪个不是高头大马?用骡子拉车的,多半是小本买卖。再看看那些人的穿戴,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他懒洋洋地从门框上站起来,正想说两句把客人迎进来,却看见打头那中年男人走到第二辆车旁,微微欠了欠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伙计愣了愣,他竟还不是当家的。

    随后,那辆车的车帘子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有些过分。

    伙计狠狠愣了一下。

    领头的是个女的?

    在这京城里,大家闺秀的手他也不是没见过,可这只手跟那些贵女的手不一样——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没有留指甲,也没有染蔻丹,白得素净,像......像鬼一样!

    然后出来的是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石青色的竖领长袄,领口缀着一圈灰鼠毛,外头罩了件黑色的披风。

    头上只绾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旁的饰物。

    她生得清秀,五官淡淡的,眉毛是两弯柳叶。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出一丝不苟言笑的疏离。

    她抬眼看了看客栈的匾额,面上没有波澜。

    “东家,便是这家了。”那中年男子低声说。

    女子点了点头。

    跑堂的小伙计这才回过神来,堆起笑脸迎上去:“客官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那中年男人接过话来,“要一个院子,我们人多,大概十来位,住个三四日。”

    包院子!

    小伙计心里顿时热了几分。

    包院子可不是小数目!

    这伙人看着脏,出手倒是不含糊,家底看来不赖啊!

    伙计一边笑嘻嘻哈腰点头,一边扭头冲里头喊了一嗓子:“赵掌柜!来客了!包院子!”

    里头应了一声,片刻便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四十来岁,矮胖身材,一张脸白白胖胖的,嘴角挂着笑,瞧着倒是和气。

    “来了!”

    他叫赵福,在这喜鹊胡同里开客栈开了多年,街坊都知道。

    不过名声倒也不是什么好名声,赵福明面上是做客栈老板,正经生意,私底下嘛……

    赵福抬起帘子站在门口,仔细打量这一行人。

    他做生意多年,眼力比那跑堂的小伙计强得多。他先看人,再看车,最后看货。

    赵福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这种车队看穿着多半是凉州那边的商人,在边境上做些和西域的买卖,主要是和北朔。

    这些年来往西域的商道上不太平,能走那条路的人多少都有些门道,手里头倒是有几个钱,但也谈不上多大的势力。

    要有本事的,谁做这种把脑袋系在裤头上的生意?

    为首的还是个女人家,更是不足为惧了。

    瞧她的模样,看起来冷冷的,像荷池上最后化的一块冰。也不像什么西北悍妇,估摸着大多是父亲、丈夫死了,没奈何接过生意来的。

    最关键的是,听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在京城没根没底。

    赵掌柜心里头一转,一面拱手作揖,一面笑呵呵亲自迎了上去:“客官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在下姓赵名福,是这儿的掌柜。几位要包院子?有有有,后头正好有个独门独院的,清静干净,保管客官住得满意。”

    他一叠连声地吩咐那跑堂的小伙计,“还不快去烧热水!再让厨房多备几个菜,今儿来的是贵客,不敢怠慢了!”

    他说着,又殷勤地引着那女子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说:“姑娘,这院子是咱们店里最好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还有棵古树,夏天可凉快了,放在平时我们都是要二十两一个月的,这个月叫您碰上好时候了,只要十五两。您这边请,小心脚下,您贵姓?”

    “免贵姓叶。”

    那块冰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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