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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一名老医官受苏庭沅所托前来瞧瞧我,喂我了一些粟米汤,又喂我安神药,试图让我舒服些。这是皇帝营帐,只要周承乾在军营一日,苏庭沅便不能靠近我,更没资格独身踏进这营帐之中。绵长剧烈的痛楚早已耗尽我全部心力,精疲力竭再也撑不住了,意识如潮水般退去,缓缓坠入无边黑暗。
死亡似乎成了一种解脱。
也不知昏厥了多久,像是溺水的人不断下沉,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我骤然挣扎而起,大口大口呼吸。
猛然睁开眼睛,便见西夷王守在床榻前,他似乎也不能接近周承乾,于是徘徊在我身侧。
不知何时守在这里的,他靠在椅子上小憩,被我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一把扼住我手腕脉搏,瞳孔微微收缩:“脉象趋于平稳,五内气血渐和,经脉循行有序。”
西夷王眉目间浮起狂热的亮色,似乎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你在转好?”
那种身体爆裂的痛楚渐渐缓解,翻涌的气血趋于平稳,我似乎缓过了一口气。
西夷王兴趣盎然,狂热看向我,“你体内的东西,是什么?!”
我愤然抽回手,身子太过虚弱,梢微使点劲儿,便经脉骤痛,再次瘫软下去。
他大步向外走去,没多久,端了膳食进来,我不肯吃。
他强硬给我灌入,呛得我咳嗽不止,全然无用。
狠狠捏开我的嘴,硬生生将半碗汤粥给我灌下,我剧烈反抗挣扎,不肯吃他喂的东西。
西夷王眼神明亮,似是寻着宝了那般,我体内的东西似乎激发了他对蛊虫的狂热追求。
“你体内有东西!对不对?”他狂热,单腿跨上床,俯身靠近我,“若非如此!本王养了二十多年的蛊虫怎会入你身便死!你又怎会溃衰而自愈?”
“主帅营帐,没有圣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你怎么进来的!”我狠狠瞪他,下意识往床头角落避去。
“周承乾自顾不暇。”他猛然攥住我脖颈拉近,欺身而来,眼神毒辣狂野,“如何顾得上本王?本王没周承乾那么温柔有耐心,你最好现在告诉本王,否则……”
“否则什么。”沉稳的声音传开,苏庭沅一把扼住了西夷王的腕骨,生生将他的手从我脖颈处拿开,“夷王,逾规了。这里是圣上营帐。”
他不知何时掀帐进来了,骤然瞧见这一幕。
西夷王斜睨着苏庭沅,低低笑了两声,方才缓缓退离床榻。
“你们帝君身上的毒,解了?”
苏庭沅神色平静无波,语气不卑不亢:“圣上安好,并未中毒。”
西夷王眼里浮起一丝疑虑,“本王要求见你们帝君。”他狂热视线迂回在我脸上,大步向外走去。
苏庭沅深深痛痛看了我一眼,有小兵帐外唤他。
我缓缓垂下眼眸。
苏庭沅压着怒意静立片刻,转步向外走去。
巨大的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仿佛我只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世间便变了一副模样。被温衍狠狠推向周承乾,我踉踉跄跄扑过去,并莫名其妙“捅了”周承乾一刀。
温衍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吗。
待他们皆出去了,我方才精疲力尽瘫倒在床榻上,那我的孩子……他又要拿去做什么文章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仿佛胸腔郁结全都笑了出去,笑得止不住。
我这沉郁、心碎、痛苦到崩溃的情绪,竟不知是引血蛊将温衍的痛苦带给了我,还是我自己痛到了崩溃!
周承乾不可能没中毒!苏庭沅不过是为了维稳的说辞!他向来对周承乾忠心耿耿,不会向外界泄露半点周承乾的真实情况,北秦大本营将周承乾保护得密不透风,什么风声都没有。
我大概会死无全尸,周承乾不可能放过我!在他尝试着要救我的时候,我却狠狠给了他一记绝杀!
他怎会放过我!
他定是恨死我了!
“南楚大军压境了!这是两国要开战的前兆吧。”帐外传来小兵疾步走过时的闲言碎语。
“南楚为何这般跟我们过不去。”
“七年前圣上御驾亲征抢了南楚两座城池,楚帝怀恨在心,加之,楚帝觊觎裴皇后多年,明里暗里搞咱们,边关纷争从未停歇。”
“圣上这两日怎一点动静都没有,没见他出过营帐。”
“不晓得,只有苏将军随侍左右,旁人都不得近圣上营帐。听说,广平王被急召至边关了,还带了虫师来。”
……
我渐渐止了笑,静静听着帐外途经士兵的窃窃私语。狂风呼啸一过,转瞬又归于沉寂,似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幻听。
广平王是先帝的胞弟,素来与世无争,安守一隅。如今却被紧急召至边关。莫非周承乾身上的毒来势汹汹,已然危及性命?那虫师又会起什么作用呢?
温衍选的虫子,定是必死无疑的毒虫,怎会给周承乾活命的机会……怕是要剜心蚀骨折磨他一番,让周承乾体会他锥心痛苦,才肯让他死!死太快,只怕太便宜他了。
如今周承乾尚未诞下子嗣……噢不……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皇长子……
一旦周承乾出了事,便是皇长子继位……
若无皇长子,便是诸王之争……
周承乾有三个年幼的弟弟,一个流落在外,剩余两个不过总角之年。另有皇叔父八人,皆封王在外。
危难关头,周承乾最信任的人,竟还是苏庭沅吗?只有他侍奉左右。
苏庭沅离帐没多久,便又托那名老医官来瞧我。
老医官入帐,望着我,重重叹了口气,神色满是为难怅然,声音压得极低:“老臣先前是冒死前来,可你五内溃衰,实在是无力回天。圣上不许任何人出入这座营帐,你怎这般糊涂!圣上费尽心机,不惜一切想要保全你性命,你却行刺圣上,犯下这等谋逆大罪啊!”
老医官放弃了替我把脉,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仅仅是帮我整理仪容,似乎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便是陪着我挨过余下不多的时辰罢了。
他拿着帕子轻轻擦着我唇角的污垢,“苏将军宅心仁厚,寻了个由头,在圣上面前参了夷王一本,借着这件事,才好不容易说动圣上,准许医官过来,查看夷王对你做了什么。哎……苏将军重托微臣想想法子救你,微臣曾在御前行医数十载,哪里见过这等凶险的毒……微臣实在无能为力。”
若是以前,听及苏庭沅这般为我周旋奔走,我定感动得热泪盈眶。然而此刻,我却内心毫无波澜,这颗心像是死掉了。
这世间连温衍都会背弃我,我又指望谁会待我永远真心呢。
我气息微弱,低声,“军中诡谲之心亦众,到处都是眼睛暗中窥视,一举一动皆落在旁人眼中,您能冒死前来,罪女感激不尽,倘若有来世,罪女定还你这份体恤之情。”
老医官尚可借助医者仁心的由头前来瞧我,可夷王是万万没有理由擅闯这处营帐的,他八成去周承乾面前挑事了。
老医官又是一声叹息,他摇了摇头,探出手想为我最后把一次脉,突然,帘外脚步声凌乱沉重,一行士兵突然冲进帐篷,将我从床榻上一路向外拖去!
老医官蹙紧眉头,低声诘问:“她已是油尽灯枯,何以还要如此待她!”
领头的将领声音冷硬,毫无半分情面,高声喝道:“南楚大军夜袭!圣上旨意,将这名南楚刺客押至城楼示众!昭其罪状,以儆三军!”
是师父的声音。
我虚弱抬头看去,便见师父意得志满看着我,他眼底夹着虚伪的痛惜,“知儿,你跟错了人。”
我笑了声,接着又低低笑个不停。
师父的意思是他跟对了人?跟着周承乾便有了荣华富贵,而我选错了阵营,所以落得这般下场。
我说,“荣华富贵真有那么重要吗?师父,当初你舍不得吃肉,都给我吃。你还记得吗?”
师父望着我,语气复杂,缓缓开口:“知儿,你是被温相护得太过周全了,才不知世间艰难险恶。想当年,温相月月寄来银钱,再三嘱托我务必好生照顾你,还特意叮嘱,你爱吃肉食,要多给你备些。那时武房营生萧条,度日艰难,温相每月送来的银两十分丰厚,足足够支撑我们数月用度。于我们而言,你便是福星,我们怎能不爱你。”
我知晓,昔日温衍自己省吃俭用,万般拮据,将月俸大半都寄给了我。
可就是这样的温衍,亲手将我推向了周承乾。
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他明明大可同我直言,我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又何苦这般狠心背弃我。
人心何以会走到这般境地?从前那般滚烫真挚的一颗心,为何会变得这般冷硬无情。
原来这世间的煎熬与炼狱,真的能将一个人灼烧得面目全非。
我想知道温衍是从何时开始算计我的?当初周承乾对我的态度骤然急转直下,背后是不是少不了温衍暗中挑拨。
他从前落下的那些眼泪,他曾将我紧紧拥抱得满怀温热,都是假的吗?
我无力挣扎,任由士兵将我粗鲁拖行,在师父的督办下,吊起双手挂在城门外高高的战车旗帜上,成为南楚士兵万箭齐发的箭靶子。
我静静等死,这一刻,我莫名有种万事皆空的顿悟感,说不上什么大彻大悟,倒是真正不惧生死了。
谁也不相信。
谁也不指望。
谁都不值得。
我居然一点眼泪都没有,只是低低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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