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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面容依旧精致得无与伦比。久居深宫的养尊处优,将一身华贵淬得浑然天成。只是这么多年,朝堂风云诡谲,后宫姹紫嫣红环伺周旋,他的伪善像是一张面具,比曾经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我曾经堪堪能触摸到他几分真心,而今,仿佛被隔绝在千里之外。
任何人都近不得他身,他有了一层全然自我保护的屏障。
怒极攻心,胸口气血翻涌,我涌出一口大血,无力支撑,重重瘫软倒地,像是被碾碎了,再也拼凑不起来。
感觉自己碎了一地。
温衍那沉静美好的容颜之下,怎会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
那从内向外涌现的巨大精神痛苦,让我根本无暇顾及外界的危险,哪怕孤身一人身处敌营,我也顾不上肉身了。
精神上痛苦得活不成,看见周承乾那一刻,仿若温衍的灭门之恨全施加于我身,气血翻涌,一汩汩涌来。
周承乾的手随意搭在腰间御剑之上,察觉我情况不对,他一步步走下天阶,视线扫过近身内侍,那人急忙把我送进主帅营帐。
西夷王紧步跟入。
许是我一直狼狈吐血,那身穿戎装的内侍不敢将我放上床榻,仓促将我放在冰凉的地上。
周承乾掀帐而入,风沙汹涌灌入帐内,他隔着安全的距离,缓缓绕着我走动,视线迂回在我脸上,细细辨别我。
盯我许久,似乎想从我眉眼之间,辨出往昔天真无邪的影子。
随军医官匆匆提着药箱跨步入内,上前为我搭脉诊察,又取来银针刺入几处要穴试探。
片刻过后,那医官面色凝重难看,双膝跪地,叩首惶恐回禀:“筋脉尽毁,五脏崩损,精血耗竭,更身中诡秘奇毒。微臣医术浅薄,实在无力回天。”
周承乾冷冷转脸看向西夷王。
西夷王说,“不关本王的事,本王赶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成这样了。本王也不知何人所为。”
周承乾脸色郁冷几分,他这才缓步靠近我,缓缓蹲下身子,仔细看着我的脸,“姓温的,对你做了什么。”
他狠狠皱起的眉头,倒显得没那么假了。
我淌着泪,急促呼吸。
痛苦的,顾不上他。
这是人间炼狱的感觉吧……
温衍日日便是这般感受吗……
若是引血蛊将他的痛苦带给了我,那我曾经的快乐是否也会带给他,他是否会被我晴朗无忧的记忆治愈。
周承乾含怒起身,“召众医官入帐。”
我浑浑噩噩难以维系,紧紧攥着温衍送给我的玉钥,掌心仿佛被虫子咬过,疼痛到麻木。眼前人影幢幢,似乎军中所有医官都来了,耳畔传来混乱的碎言,陛下已颁下急诏,征调北秦全境名医赶赴敦碧城,便是宫中御用太医,也要奉诏赶来。
我不理解周承乾为什么会医治我,他明明厌弃我!明明万千箭矢射向我,何不给我一刀!让我死的痛快点!
恍惚间,听见“苏庭沅”三个字,似乎他从前线紧急回营禀报要事。
我身上的铠甲被人剥下,众医官轮番上前诊察,低声商议许久,最终皆是束手无策,扑扑通通跪了一地。所言,无外乎是我只能等死……
周承乾看向西夷王,“你可有法子。”
“本王不晓得她是何缘故,疗愈的蛊虫对她无效。”西夷王凑近打量我,“养一只蛊虫需要数十年的时间,有些蛊虫世代培育百年,养蛊时间越久,蛊虫越强大。不是每个人都能用蛊,有些人蛊虫入身即刻死亡,有些人却能发挥效力,这玩意要慎用,蛊虫也认主。”
“西夷蛊与南疆蛊不同,南疆蛊诡秘凶险,本王从未养活过一只南疆蛊,西夷风土养不了,不甚了解。”
言罢,他的手拨开我颈间乱发,将我颈项暴露在周承乾眼前,“本王发现她时,她衣衫不整,脖颈处有欢好痕迹。”
周承乾视线落在我颈项处,深深眯起眼睛。
我颈间怎会有欢好痕迹呢!许是情绪波动大,我心口一涌,又涌出一大口血,密室里温衍吻过我颈项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当时太过紧张害怕,以至于忽略了脖颈处细细痛楚。
他在我脖颈处留下了什么?亲吻的痕迹吗?点点淤紫吗?为什么要留下痕迹!
明明他一言一行皆有其目的!谨慎如他!为何要这样!我下意识想躲避他们审视的目光,全身瘫软动不了,如同砧板鱼肉任人打量。
“若是本王没猜错,她所中之毒,与温相是同一种。”西夷王恶劣勾唇,“毒源来自温相。”
周承乾看着我的脸,“姓温的,碰过你了?”
我冷冷看着他,他没什么表情,那张俊脸宛如面具无懈可击。
“陛下,此女脉象时而混乱崩亏,时而圆滑流利,如滚珠往来……”一名医官惊异,“她好似……怀有身孕!”
周承乾犀利视线扫向那名医官。
人群后方,单膝跪地垂首静待圣令的苏庭沅,闻言,缓缓抬头。
大帐内骤然陷入诡异的静默中,周遭的空气都似冻住一般,连光阴都似沉入无边洪荒。
周承乾许久没言语。
西夷王搭过我脉搏一番探查,沉吟片刻,“确有孕脉之象。”
西夷王眼里掠过一丝疑虑,“温相身中无解之毒,怎还会碰你身子,这种毒可通过男女交合互通。温相为人自持端方,向来不近女色,明知这般后果,何以会把持不住。你们当真到了爱欲不能自持的地步?”
“可惜了。”周承乾眉眼间那点浅淡的玩味缓缓敛去,眼底漫开一层索然的厌弃,好似手中之物已然失去价值。
瞬间食之无味了。
他正要转步离开。
“陛下,她手中攥有物什。”一名医官指着我的手,“可是要紧之物?”
周承乾淡淡看过去。
医官用力掰开我的手,我拼死不肯松手,两名医仆将我的手生生掰开,用帕子包裹住那枚玉钥,邀功似的恭敬呈给周承乾。
周承乾没接,目光淡淡扫过。钥身之上,一条九爪长龙盘绕缠绕,鳞爪纹路镂刻得栩栩如生。
似是那玉钥意义重大,他眉头缓缓皱起,取过那枚玉钥细看……
蹙眉间,忽然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周承乾猛然松开了那玉钥,只见从玉钥里钻出的小虫子咬了周承乾一口。
他眼眸骤然凶悍明亮,凌厉扫向我。
众医官大骇,冲上前,便见周承乾掌心的伤口处呈灰黑色,医官低呼,“玉钥有毒!”
那名呈钥的医官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叩头请罪。
我忽而笑了起来,几分疯癫,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温衍……你给我玉钥,是为了毒杀周承乾吗?你说,只有我能近他身!你晓得我体内有蛊,百毒不侵吗?那玉钥对周承乾很重要吧?那是皇家的东西吧?
楚药谷伏击不成,又再来一局?这一局若是还不成呢?后面又有什么等着他!你是如何算到这一步的?
周承乾神情沉郁,眼眸怒意翻滚明亮,“你何以如此恨我。”
我感觉下一秒,他就要将我碎尸万段!
杀意凌冽锋锐,躁怒蓬勃凌冽,若不是我此刻亦垂死挣扎,他八成一耳光劈我脸上了。
周承乾缓缓攥紧了发黑的掌心,薄唇紧闭,转身向外走去。
似乎我这种破败的将死之人,不值得他再浪费一丝一毫!哪怕只是一句话、一句圣令!都不值得给我!
苏庭沅深深看了我一眼,满目担忧的痛色,却又不得不起身,追随周承乾离去。
医官们见状,陆陆续续退下。
独留下我一人等死。
周承乾撤走了所有的医官,为我召来的御医以及民间大夫全部原地遣返,将我孤身一人困于这处营帐之中。
他恨死我了。
我痛苦挣扎了一天一夜断不了气,仿若病入膏肓、弥留之际的人,直想寻求解脱……
我猜,周承乾一定想让我活活痛死。
所以不给我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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