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栽赃的风波,过去了。可陆家这栋,曾经其乐融融的宅子,却像是被抽走了一团,看不见的火,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温度。
法律层面的处置,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轻。
陆沉作为被害人,在陈敬之的陪同下,出具了书面谅解。他对办案人员说,弟弟年轻,一时糊涂,事情也没有造成实际的严重后果,他愿意,给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综合考量之下,这桩本就发生在家庭内部、又很快查清的案子,最终,以依法从宽、训诫教育,落下了帷幕。
消息传回来,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谁都以为,经历了这样一场,足以把人送进深渊的栽赃,陆沉就算不赶尽杀绝,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连陆正宏,都做好了,要把这个养子,扫地出门的准备。
可陆沉,偏偏,选择了,轻轻放下。
“爸,”那天,在书房里,他这样对陆正宏说,“真把他送进去,或者赶出去,家丑外扬,丢的,是陆家的脸,伤的,是您和我妈的脸面。他在这个家,养了二十多年,真撕破了,最难受的,是你们。”
“留着他吧。”他语气很淡,“经此一事,他翻不起什么浪了。”
陆正宏怔怔地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儿子,半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愧疚和欣慰,翻涌交织。
他越是,这样大度、这样,处处替这个家着想,陆正宏心里,那杆秤,就越是,往他那边,偏得彻底。
而陆沉,没说出口的另一半心思是——
把一条,已经被拔光了牙、又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狗,留在身边,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唾手可得的一切,如何,一样一样,落到别人手里,这种活着的煎熬,远比,把他送进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要,解气,得多。
更何况,一个失了势、却还没死心的弟弟,谁知道,往后,还会不会,再“送”给他,什么惊喜。
当然,法律上,可以从宽,家里的“家法”,却,半点不轻。
陆正宏当场,收回了陆明轩,在集团的所有职务和权限,冻结了他名下,除基本生活之外的,一切资源;他的黑卡,被注销,跑车钥匙,被收走,身边,那些鞍前马后的人,也被,一一遣散。
他被勒令,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反省”,没有允许,连大门,都不许,随便迈出一步。
一夜之间,那个众星捧月、锦衣玉食的陆家小少爷,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他不是没试过,向外求援。
他偷偷摸到手机,给那些,从前一口一个“轩少”、围着他,花天酒地的“朋友”,发消息、打电话。可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电话,拨过去,不是,无人接听,就是,被礼貌而疏远地,挂断。有几个,反应快的,甚至,早已,把他,拉黑。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他这才,真正尝到,什么叫,世态炎凉——那些,从前冲着“陆家小少爷”五个字,聚拢来的,热闹和笑脸,在他,失势的,第一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而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的剥夺。
是当那张,戴了二十多年的、温良恭顺的面具,被彻底撕碎之后,露出来的,那个,歇斯底里的,陆明轩。
他,不再演了。
或者说,他,已经,演不下去了。
他会因为,佣人端上来的汤,凉了一度,就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碗,狠狠摔在地上,破口大骂;会因为,父亲看他的眼神,冷淡了些,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烂一切,能砸的东西;他看谁,都像是,在看,害了他的仇人,眼神里,再没有,半分,从前的温顺,只剩下,怨毒和,戾气。
“凭什么……”他常常,一个人,在房间里,神经质般地,喃喃,“凭什么他一回来,什么都是他的……我才是,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多年的人……”
他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陆沉的阴险,归咎于父母的偏心,归咎于姐姐们的“背叛”,归咎于,王坤的无能、运气的不济。
他唯独,没有,怪过,那个,亲手,藏下违禁品、拨出匿名电话的,自己。
这天,晚饭桌上,苏婉清,看着他,又因为一点小事,对着,伺候了陆家十几年的老佣人,大发雷霆,终于,忍不住了。
“明轩!”她放下筷子,眼圈泛红,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痛心,“够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陆明轩梗着脖子,眼圈通红,像一头发了狂的小兽:“我什么样子?妈,连你也嫌我了?是不是,在你眼里,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他陆沉,放个屁,都是香的?!”
“你——”苏婉清被他,噎得,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最会,在她怀里,撒娇、最是,体贴懂事的小儿子。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心碎的,叹息。
“这孩子……”她转过头,望着,一桌子,冷掉的饭菜,喃喃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
坐在主位旁,一直,安静吃饭、仿佛置身事外的陆沉,闻言,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看,那个,面目,已经,有些狰狞的弟弟,又看了看,母亲,鬓边,仿佛,一夜之间,多出的,几缕白发,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变成这样?
陆沉在心里,淡淡地,摇了摇头。
苏婉清不懂,可他,看得,太透了。
陆明轩,从来,就不是“变成”这样的。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那个,会给母亲,捶肩、会对姐姐,微笑、会在所有人面前,乖巧得,像个天使的“懂事弟弟”,不过是他,为了,在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家里,活下去、并攫取更多,而精心,编织的,一层,画皮。
画皮之下,那股,深入骨髓的,自私、嫉妒、怨毒和,输不起,一直,都在。
顺境时,它被,锦衣玉食和,满堂喝彩,盖得,严严实实;一旦,失了势、受了挫,那层,温情脉脉的皮,包不住了,里头,那个,狰狞的东西,自然,就,露了出来。
陆沉,甚至,有一点,可怜,他。
一个,从十几岁起,就靠着,演戏,才能,活下去的人,一辈子,都没敢,做过,一天,真正的,自己。如今,戏,演砸了,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了。
一家人,对他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陆正宏,对他,近乎,无视。不再,过问他的,任何事,偶尔,在走廊里,撞见,那双,曾经,盛满父爱的眼睛里,也只剩下,一片,结冰的,失望。
大姐陆明玥,最是,公私分明,集团那边,雷厉风行地,清理了,他经手的,所有事务,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二姐陆明瑶,本就,毒舌,如今,更是,懒得,掩饰,那份,鄙夷:“当初,我就说,这小子,心术不正,你们,还都当他,是块宝。”
最痛的,是三姐陆明曦。
她曾是,这个弟弟,最铁的,靠山,被他,当枪,使了,那么多年。栽赃的事,查清那天,她冲到,陆明轩,房门口,哭着,质问他:“你怎么能……那么做?那是,要把大哥,一辈子,都毁了啊!我以前,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你是,无辜的、受委屈的那个!”
门里,死一般的,寂静。
从那以后,陆明曦,再也,没有,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
众叛亲离,大抵,如此。
夜里,苏婉清,常常,一个人,坐在,陆明轩,紧闭的房门外,掉眼泪。
二十多年,从一个,襁褓里的婴孩,到,会奶声奶气,喊她“妈”的少年,那一桩桩、一件件,是她,亲手,喂的奶、把的尿、操的心,不是,假的。理智上,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犯下了,怎样,不可饶恕的错;可情感上,要她,彻底,割舍掉,二十多年的,养育情分,她,做不到。
她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问: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最贴心的小儿子,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问题,没有答案。
而这一切,落在,不远处的,陆沉,眼里,他,依旧,沉默。
他理解,一个母亲的,不忍,却,不会,因为,这份不忍,就对,那个,三番五次,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生出,半分,心软。
善意,可以,给;底线,不能,让。这是他,在,孤儿院和,风里来雨里去的,那些年里,早就,学会的,道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陆沉,在花园里,晒太阳,翻一本书。
陆明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再没有,半分,从前,那个,精致少年的,模样。
“陆沉。”他盯着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阴狠,“你赢了。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陆沉,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
“我没跟你,赌过。”他淡淡道,“是你,非要,拉着我,分个输赢。”
“你——”
“明轩,”陆沉,终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没有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你把,所有人,对你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又把,你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怪到了,别人,头上。”
“爸妈,养你二十多年,待你,视如己出;姐姐们,疼你,护你。这些,你,一样,都,记不住。你只记得,你想要、却,没得到的,那些东西。”
“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歪的。没人,逼你。”
陆明轩,浑身,剧震,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他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死死地,瞪了陆沉,半晌,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佝偻着背,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
那背影,再没有,半分,从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个,输得,一干二净的,赌徒的,颓唐。
陆沉,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只是,打发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傍晚,周胖子,来送,星河中心的,初步运营方案,听说了,家里这些天的,鸡飞狗跳,忍不住,咂舌。
“沉哥,说真的,我现在,看他,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还有点,瘆得慌。”周胖子,压低声音,“以前,多懂事,多有礼貌,一个人啊,怎么,说变,就变了?”
陆沉,接过方案,淡淡,一笑。
“他没变。”
“他只是,不装了。”
周胖子,愣了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是啊,一个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他变坏了。
而是,你,终于,看清,他,一直以来,就是,这个样子,从前那些,好,全是,演给你看的。
“行了,不说他了。”陆沉,翻开,那份,厚厚的方案,眸色,重新,亮起,一种,属于,搞钱的,光,“来,看看,咱们的,星河中心。”
那座,陆正宏,亲手,过户给他的、价值三个亿的,商业综合体,就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写字楼、商场、公寓,三位一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弟弟的,阴谋,家庭的,龃龉,那些,肮脏的、不堪的,人心算计,在这座,实实在在的、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陆沉,看着方案上,那一栏栏,规划中的,租金测算,嘴角,缓缓,扬起。
陆明轩,失去了,整个世界。
而他,得到了,一座,会下金蛋的,城。
这笔账,他,从来,都,算得,很清。
窗外,夕阳,正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属于,陆明轩的,戏,已经,唱完了。
而属于,陆沉的,收租帝国,正随着,这座,崭新的,商业综合体,缓缓,拉开,更恢弘的,序幕。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