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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被带走第四天，上午九点，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会议室里的气氛跟往常不一样。以前李达康在的时候，常委们进来先看李达康的脸色，李达康坐下了，大家才敢坐。
今天主位上坐的是吴雄飞，常委们进来的时候，目光都先往主位上扫一眼，然后各自落座。有人翻材料，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端着茶杯不喝，拿在手里转。
每个常委面前都摆着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新光明峰项目情况汇报”。
这是吴雄飞让赵组长连夜整理出来的，项目进度、投资商名单、资金缺口、待批事项，一页一页列得清清楚楚，连指挥部上周跟投资商开了几次会、谈了什么、对方什么态度，都写在上面。
吴雄飞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个茶杯。他没有让秘书跟进来，也没有带笔记本。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来，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光明峰项目怎么推。材料大家都拿到了，先看十分钟，看完直接说方案。
谁有意见，当面提。谁有方案，当面说。谁要是再说‘等一等’‘接不上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常委们低头翻材料，翻页的声音此起彼伏。京州市委副书记老林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了两页，抬起头，习惯性地开口了。
“吴市长，达康书记的事还没定论，我们现在接手光明峰，万一后面达康书记回来了，这个责任谁来负？我觉得还是等一等，看看上面怎么说——”
吴雄飞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林书记，达康书记的事是达康书记的事，光明峰的事是光明峰的事。两件事分开说。
你刚才说的‘接不上手’，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项目进度、资金流向、投资商对接情况，全部在册。你接不上手，是你没看材料，还是你看不懂材料？”
老林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在心里翻了一遍——吴雄飞今天不一样了。
以前李达康拍桌子的时候，吴雄飞在旁边打圆场，说“老林，达康书记的意思是……”今天吴雄飞自己拍桌子了，而且拍得很准。
老林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材料，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指挥部跟投资商对接的会议纪要，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谈判内容，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他没话说了。
吴雄飞没有停。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里有一种很实的东西。
“我提三个方案。第一，成立光明峰项目临时工作组，由我直接抓，李秘书长任副组长，指挥部老赵任联络员。工作组每天出一份进度简报，报给我，报给省委。
第二，投资商对接由我亲自带队，一家一家跑。已经表态继续投的，我去感谢。还在观望的，我去谈。已经撤资的，我去追。
第三，常委会每周听取一次光明峰进度汇报，我亲自主持。谁分管的领域出了问题，谁上来解释。三个方案，逐一表决。”
他说完之后，第一个举起了手。“我先投。第一个方案，我同意。有没有反对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张树立举了手——他是政法委书记，按说跟光明峰项目不搭界，但他举手举得很干脆。
接着是组织部长，然后是宣传部长，一个接一个，会议桌上一只手接一只手举起来。
老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举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举了起来。三个方案，全票通过。
吴雄飞放下手，看了一眼光明区徐书记。“老徐，第二个方案，投资商对接我亲自带队。你管着光明区，光明峰的配套工程你多盯一下。下周之前，把配套工程的进度表和问题清单报给我。”
老徐点了一下头。“明白了，吴市长。”。
吴雄飞又看向组织部长。“组长部长，你负责临时工作组的人员抽调，你配合李秘书长。抽谁不抽谁，三天之内定下来。抽上来的人，原岗位的工作不能断。”
组织部长也点了头。
吴雄飞站起来。“散会。工作组今天下午就运转起来，进度简报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到我桌上。”
常委们陆续起身，往门口走。老林走在最后面，经过吴雄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吴雄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却让他不敢再说什么。
吴雄飞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常委们一个个走出去。李秘书长走过来，手里攥着笔记本。“吴市长，今天的会，我都记下来了。工作组的名单，我下午就跟组织部长碰。”
吴雄飞点了一下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然后说了一句。
“以后京州的会，就这么开。谁有意见当面提，谁有方案当面说。别在底下搞小动作。”
李秘书长点了一下头，心里想——吴市长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吴雄飞开会，先看李达康的脸色，李达康说什么他都点头。
今天李达康不在了，他坐在主位上，说话掷地有声，连林副书记都被他顶回去了。
李秘书长在心里补了一句——吴市长这个人，不是没本事。是以前被李达康压得太久了。
李达康在的时候，他不用出头。李达康不在了，他不得不出头。
这一出头，反倒把以前没露出来的东西露出来了。
吴雄飞走出会议室，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会，开对了。老林想挡，被他顶回去了。其他常委看到老林被顶回去，就没人再敢说话了。
三个方案全票通过，工作组今天就能运转起来。但他也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投资商那边，他得一家一家去跑。跑不下来，再回来找祁阳。祁阳不可能天天来京州。他得自己把京州的事扛起来。
……
北城，某处纪委大楼。
钟正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三天了。李达康被带走三天了，那边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他原本可以不去理会这件事。他跟李达康没什么交情。但他又想到祁阳。
祁阳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只是把情况报了。田国富也来了电话，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钟老，这件事您得管。
他要是再不表态，祁阳和田国富怎么看他？
上次汉东物资案，是裴一泓和李主任在主导，他钟正国连挂个名都没有。郑西案，也是李主任和张总在推，他钟正国也就是敲了敲边鼓。
两次了，他都没怎么出力。这次李达康被带走，如果他又袖手旁观，那他在祁阳和田国富面前，这个“大佬”的名头就真的只剩个头衔了。
而且张总都亲自下场，阻止其他人给祁阳扣帽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张总也看好祁阳，说明祁阳以后还会往上走。他现在不帮，以后想帮就晚了。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到纪委某室陈处长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他在门口站了一拍，然后抬手敲了两下。
门里的声音停了。然后陈处长的声音传来——“请进。”
钟正国推门进去。陈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话筒，看到钟正国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话筒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钟……钟老。您怎么来了？”他把话筒放下，快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拉过一把椅子，“您坐，您坐。”然后又转身去够茶几上的茶壶，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端到钟正国面前，“钟老，您喝水。”
钟正国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接。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陈处长的办公室——桌上堆着几份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盆绿植。很标准的处级干部办公室。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处长。陈处长还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攥着裤缝，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钟老，您有事让秘书通知我一声，我去您办公室汇报就可以。怎么敢劳烦您亲自过来？”陈处长的声音有些紧，紧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钟正国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放下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处长，笑了笑。那个笑很淡，挂嘴角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处长，我怎敢劳烦你啊。”他的声音不大，不紧不慢的，“你可是能到汉东带走一位省委常委的人。
带走一个省委常委，不通过纪委常委会，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要不是我听汉东的同志反映，我都不知道。
现在我哪敢让你来向我汇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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