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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天，下午一点零五分。一点零六分。
“不等于干净。”
说完这一句，屋里没有人接。
书记员把这一句记完了。
桌子后头那个人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他撑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退了半寸。
这一回没有响。
他站直了。
他比坐着的时候高一点。
不高。
他有点驼。
这一样陈九斤从前没有看出来。
在三楼那间屋里，他从来是坐着的。
坐着的人看不出驼。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
那副套袖在那儿。
早上那一下他放歪了，歪了大概一指宽。
歪了七个钟头。
这七个钟头里他没有去扶。
现在它还是歪的。
他看了它两秒。
他伸出手。
他把它扶正了。
叠得整整齐齐。
边对边。
扶完他把手收回来了。
他没有再碰它。
他从桌子后头走出来。
他走了两步。
他从他儿子跟前过。
那孩子站在墙角，还扶着墙。
从他跟前到墙角，是一步半。
他没有停。
他也没有看他。
那孩子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他往门口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跟他今天走过的每一步一样。
门开着。
外头站着八个人。
他们让开了。
让开的时候没有人伸手，也没有人往前。
那八个人从昨天中午站到现在，二十几个钟头。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下。
这一下不用他们动手。
他走到门口。
他跨过门槛。
他站在楼道里了。
他把两只手往前伸。
一点三十四分。
手心朝上。
手腕并着。
苏丽娟站在他面前。
她看了他两秒。
“骆守成。”
“是。”
她把手续念了一遍。
念得很清楚。
一句一句。
念完她问：“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有什么要说的。”
那个人站在楼道里。
他的两只手还伸着。
“没有。”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完整。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她往旁边让开半步。
有两个人过来了。
那一下的声音很轻。
不是电视上那种声音。
是金属挨着金属，扣上，再压一下。
一共三声。
楼道里那八个人一个也没有说话。
底下五楼半那个窗台上，那袋水和面包还在。
没有人去拿。
后头那个警员上前一步。
金属响了一声。
那一声在楼道里传了一下。
不长。
屋里那个年轻人没有出来。
他站在桌子旁边。
他没有动。
屋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折叠桌对面。
从头到尾他站在那个位置。
他没有跟出去。
外头那些声音他都听得见。
念手续的声音。
问听清楚了吗的声音。
金属那一声。
他一样也没有往外看。
他转过身。
他看着那张折叠桌。
“书记员。”他说。
下午两点零四分。
“在。”
“桌上那一样，得收。”
“哪一样。”
“套袖。”
书记员往桌上看了一眼。
他没有立刻动。
“这个也要么。”
“要。”
“为什么要。”
“这一样在这间屋里。”
“这间屋是现场。”
“现场里的东西，该收的都得收。”
“收不收得上，是各位定。”
“可不能因为它是一副套袖就不收。”
书记员看了门外一眼。
苏丽娟在外头。
她听见了。
她在门口说了一句：“收。”
书记员从包里拿出一个物证袋。
透明的。
他把袋子摊开。
他戴上手套。
他伸手去拿。
“我来。”陈九斤说。
“您不能碰。”书记员说。
“您是本案的。”
“我知道。”
“我不碰。”
“我说，您装。”
书记员看了他一眼。
他点了一下头。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您先别把它抖开。”
“为什么。”
“它现在是叠着的。”
“叠成什么样，就装成什么样。”
“两只叠在一块儿。”
“边对边。”
“它现在就是这样。”
“抖开了装，装进去是一团。”
“往后谁看见，看见的是一团布。”
“照原样装，往后谁看见——”
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把这一句说完。
书记员没有问。
他照办了。
他两只手托着，把那副叠好的套袖端起来。
端得很平。
他没有让它散开。
他把它放进袋子里。
放进去以后，边还是对着的。
他把袋口封上。
他拿出签条。
他在上头写。
“怎么写。”他问。
“照规矩写。”
“物品名称，提取地点，提取时间。”
“状态那一栏。”
“写：折叠状，未展开。”
书记员写完了。
他念了一遍。
“蓝色套袖一副。”
三点十二分。
“提取地点：本市某区某楼七〇一室，室内折叠桌面。”
“提取时间：今日十五时零九分。”
“状态：折叠状，未展开。”
“编号呢。”
书记员翻了一下自己的本子。
他找到今天这一页。
他写了一个号。
他念出来。
“证第二百四十一号。”
陈九斤听完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墙边那个年轻人这时候动了。
他看着那个袋子。
他没有伸手。
他也没有问。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扶着门框。
楼道里，那些人已经往下走了。
前头两个。
中间一个。
后头几个。
走在中间那一个，手在前头。
他走得不快。
他也不慢。
走到楼梯口那儿，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门口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
楼道里的灯这时候亮着。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那一句很短。
大概几个字。
站在他后头那个警员没有听清。
书记员在屋里，也没有听见。
苏丽娟在楼梯拐角，她听见了半个音。
她没有记。
屋里那个人站在折叠桌旁边。
他离门口有三四步。
他没有往门口去。
那一句他没有听见。
他也没有问那孩子。
那一句是说给那个孩子听的。
那就只归那个孩子。
说完那一句，那个人转过身。
他往楼下走了。
脚步一级一级往下。
走到六楼，六楼那盏灯灭了。
走到五楼，五楼那盏灭了。
四楼。
三楼。
二楼。
一层一层地灭。
从上往下。
最后底下那一盏也灭了。
楼道里剩下七楼这一盏。
还亮着。
那个年轻人在门口坐下了。
他坐在台阶上。
他没有跟下去。
下午四点十二分。
他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把头低下去。
他没有出声。
他一直没有出声。
第四百二十三天，下午四点四十分。
楼下。
三辆车停在院子里。
那栋楼是老楼。
院子里没有铺水泥。
地上是土的。
那个人从楼道口出来了。
他前头两个人。
后头两个。
从楼道口到车门，一共十几步。
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他往上看。
那栋楼七层。
七层有一扇窗。
窗户没有关严。
留着一条缝。
那条缝是昨天那阵风过的地方。
窗台上那根塑料花，昨天晃了一下。
从底下看上去，看不见屋里。
只能看见玻璃。
玻璃上有天。
他看了三四秒。
他把头低下来。
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
三辆车一辆一辆开出院子。
院子里那层土，被车轮压出三道印子。
五点零四分。
印子往外头去。
出了院门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剩下的人站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开。
第一百四十六个。
第三百零八天，他在那块一米八宽的白板上画了一百四十六个格子。
那天有一格他没有填名字。
那一格他写的是两个字：账房。
第三百二十九天他在专案组说：那一格我今天还是不填，因为我还是没有验过。
到今天，一百四十六个格子。
每一个格子里都有名字了。
最左上角那一个还是空的。
那一个里头写的不是名字。
那一个里头写的是一个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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