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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天，早上八点十五分。“我赢的不是您说的话。”
早上八点十六分。
桌子后头那个人没有接。
他坐着。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了一点。
墙角那边，那孩子扶着墙站着。
他没有再坐下。
他看着桌子这边。
窗台上，书记员的本子摊着。
他的笔在手里。
他等着。
陈九斤站着。
他两只手在身侧。
他今天什么也没有带。
他开口了。
“我这四年的学费。”
“是哪来的。”
他把这一句说完了。
一个字没有改。
语气也没有改。
那不是他的话。
那是墙角那个孩子中午问的。
他一字不差地把它搬过来了。
说完他没有再说。
他站着。
他等着。
屋里没有声音。
窗户没有关严。
外头是早上。
底下有人在扫地。
扫帚一下一下。
十秒。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二十秒。
三十秒。
桌子后头那个人没有开口。
他的嘴闭着。
他的眼睛看着桌面。
五十秒。
一分钟。
陈九斤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也没有催。
他就站着。
一分半钟。
“您答不上来。”他说。
“这一样不怪您。”
“为什么不怪我。”
这一句他说了。
他说得很完整。
“因为您没有别的路。”
“什么路。”
“一个人碰上一句不能说的真话。”
“他有两条路。”
“头一条是编一句。”
“第二条是不说。”
“您这一辈子只走过第二条。”
“头一条您没有走过。”
“一回也没有。”
桌子后头那个人抬起头了。
他看着他。
“所以今天。”陈九斤说。
“头一条您用不了。”
“您只剩第二条。”
早上九点二十一分。
“可第二条今天不管用。”
“为什么不管用。”
“因为问您的不是我。”
“是他。”
墙角那个孩子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到桌子旁边。
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儿。
“对各位不说，是本事。”陈九斤说。
“对他不说——”
“那是把二十二年的账，当着他的面赖掉。”
“您赖不掉。”
“您这辈子没赖过一笔账。”
屋里没有人说话。
底下扫地的声音停了。
楼道里，有一个人往上迈了一级。
苏丽娟没有拦。
“我说一样。”陈九斤说。
“这一样我想了很多年。”
“想了多久。”
“三年前我在墙上见过七条字。”
“那时候我在催收。”
“那七条讲的是怎么听出一个人在说假话。”
“我那时候觉得那是骗人的。”
“后来我用上了。”
“第一百六十三天，我把那七条写在黑板上。”
“写给二十个人看。”
“我写了六条。”
“第七条我写了个数，后头空着。”
“有人问我第七条呢。”
“我说今天不讲。”
“我说这一条最后讲。”
早上十点整。
“那时候我为什么不讲。”
“因为我自己还没有想明白。”
桌子后头那个人看着他。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前六条讲的是别人怎么说假话。”
“第七条讲的是自己。”
“第七条是什么。”
陈九斤站在折叠桌对面。
他没有拿本子。
他也没有看别处。
“第七条是：有人不说假话。”
“碰上这样的人，前六条一条也不管用。”
“这时候你只剩一样。”
“哪一样。”
“把一句他说不出口的真话，摆到他面前。”
窗台那边，笔在纸上走。
书记员没有抬头。
“这一条还有半句。”陈九斤说。
“那半句是讲自己的。”
“那半句是：这一条，只有不说假话的人用得上。”
“为什么。”
“你自己要是说假话。”
“你就永远碰不上这一条。”
“你会跟人互相骗。”
“骗来骗去，前六条够用了。”
“只有你自己不说假话。”
“你才会碰上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碰上了，你才用得上第七条。”
屋里安静着。
墙角那孩子站在桌边。
他一直没有出声。
桌子后头那个人把手放在桌上了。
手心朝下。
指关节那儿有点白。
“你今天讲这个。”他说。
“是要说我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桌子那一头。
他看着那个人的手。
看着那副歪着的套袖。
“我不说您什么。”
“我说一样我今天才想明白的。”
“说。”
“您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这就是您最大的破绽。”
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窗台那边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又走起来。
墙角那孩子看着他父亲。
他的手抓着书包带子。
“这四年，各位查您，什么也查不出来。”陈九斤说。
“查不出来是因为您不签字，不留条子，不打电话。”
十一点零六分。
“可这三样不是根子。”
“根子是您不说假话。”
“一个说假话的人，四年里总要编很多回。”
“编一百回，总有一回编错。”
“编错一回，各位就抓住一个头。”
“您一回也没有编过。”
“所以四年里没有一个头。”
“这是您的本事。”
“可这一样本事，有一个价。”
“什么价。”
“碰上一句不能说的真话。”
“您就只能不说。”
“不说也行。”
“对各位不说，您撑十年也撑得住。”
“可今天这一句，问的人是他。”
“而且这一句，没有半截答案。”
“怎么讲。”
“别的问题可以答一半。”
“问您在哪儿，您可以说：在一个地方。”
“问您做什么，您可以说：做事。”
“这些都是真话。”
“都不全。”
“可他问的是学费。”
“学费只能用数答。”
“数没有一半。”
“钱是从哪儿来的，只有一个来处。”
“说了，他就全知道了。”
“不说，他也全知道了。”
桌子后头那个人的手，在桌上握起来了。
握得很紧。
十一点四十四分。
“所以这一句。”陈九斤说。
“您答，还是不答，是您自己的事。”
“我不逼您。”
“我也不替您说。”
“为什么不替我说。”
“我替人说过一回。”
“第五十天，我替一个人说过一回。”
“那一回我把他四年的账当着四百个人念完了。”
“那一回我是对的。”
“可从那天起。”
“那个人往后一辈子都是被我替过的。”
“他自己后来说过一句。”
“他说：你那句话我学会了。”
“他学会的时候，他是自己走过口岸的。”
“他自己说的。”
“不是我替他说的。”
“所以今天这一句。”
“只能您自己说。”
“您不说也行。”
“您不说，他自己去找。”
“他今年二十二。”
“他找得着。”
屋里安静着。
墙角那孩子站在桌边。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看着他父亲。
桌子后头那个人张开嘴了。
“我从来没有——”
停了。
五个字。
十二点二十四分。
第六个字没有出来。
窗台那边。
书记员写完了那五个字。
他的笔停在纸上。
笔尖挨着纸。
他等着下半句。
他等了很久。
墨在笔尖上洇了一点。
洇成一个小点。
下半句没有来。
他把笔抬起来。
他在那五个字后头点了一个点。
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无人打断。
桌子后头那个人把嘴闭上了。
他没有再试。
他的手松开了。
他把手放平。
他伸手把那副套袖拿起来了。
刚才他放歪了。
这一回他拿起来。
他把它抖了抖。
抖完他重新叠。
两只叠在一块儿。
边对边。
他叠得很慢。
他叠了三下。
叠完他放下了。
放在原来那个位置。
这一回是正的。
中午十二点五十二分。
他抬起头。
他看着桌子对面那个人。
他开口了。
这一句他说得很完整。
一个字也没有缺。
“你比我早明白了二十年。”
“明白什么。”
“不说假话。”
“不等于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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