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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六月六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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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把没贴齐的贴齐。”

    六月六号,周六,晚上八点四十分。高三七班教室。

    八点四十一分。

    教室里没有人。

    五十三张桌子,五十三把椅子。

    椅子都推进去了,推得不齐——有几张歪着,有一张还留在过道上。

    温良走过去把那一张推回桌子底下。

    日光灯只开了后头两排。前头那一半是暗的。

    温良一个人站在后墙那一块前头。

    他手里拿着一沓东西。

    这一沓是这一年该贴而没贴齐的。

    “第一样。”

    他把最上头那一张拿出来。

    那是那个本子第三页的抄件。

    上头六条。

    第一条那一行底下有一道线。

    他把这一张贴在那六个字的左边。

    “第二样。”

    两页统计口径的抄件。

    “五月二十八号从市里抄回来的。”

    贴上。

    “第三样。”

    两份口头答复记录。

    “头一份是五月四号。”

    “第二份是昨天。”

    “两份都有传达人签字。”

    贴上。

    “第四样。”

    一张两栏的纸。

    左栏三条,右栏一条,那一条上写着两个字。

    半条。

    “这是复印件。”

    “原件今天晚上给人了。”

    贴上。

    四样贴完,他退开一步看了一遍。

    后墙上现在满了。

    从最左边那张卷了角的旧纸,到最右边那六个字,中间没有一块空着的墙皮。

    有两处叠了边,是后贴的压住了先贴的。

    他伸手把叠住的那一角掀起来,看了一眼底下压着的是哪一张,又按了回去。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大纸。

    他把这张纸铺在最前排那张桌子上。

    “第五样。”

    他开始写。

    九点十四分到九点五十四分。

    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他起来过三次。

    三次都是走到墙前头,把某一张纸上的日期看一遍,再回来写。

    写到第十七行的时候他把前头写的从头对了一遍,对完才往下写。

    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整间教室里只有这一样。

    九点五十五分。

    写完他把笔放下。

    那张纸最上头三个字。

    目录。

    底下二十三行。

    每一行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什么。

    第二样:哪一天上的墙。

    第三样:能核不能核。

    他把这张目录贴在整堵墙的最左上角。

    贴完他退开三步。

    十点零五分。

    从最左上角那一号,到最右下角那一号。

    一到二十三。

    教室后门这时候响了一下。

    曹永年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那个茶杯。

    十点十分。

    他没有进来。

    他在门口站着看那堵墙。

    十点十一分到十点十六分。

    五分钟里他一步没有动。

    茶杯端在手上,也没有喝。

    十点十七分。

    “温老师。”

    “曹老师。”

    “您怎么这时候还在学校。”

    “明天考场,今天晚上得有人在。”

    “值班表上是您?”

    “不是。”

    曹永年把茶杯换了一只手。

    “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曹永年看着那堵墙。

    “三年前那一场,值班表上写的是我。”

    温良回过身。

    他手里那支笔还没有收起来。

    笔尖朝下,停在半空。

    “那天您在哪一层。”

    曹永年没有答。

    他把茶杯往嘴边送了一下,又放下了。

    杯口离嘴唇还有一寸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一样往后再说。”

    曹永年这才走进来。

    他走到墙前头,看那张目录。

    “你这是要交班?”

    温良把手里的笔收起来。

    “不是交班。”

    “那是什么。”

    “明天以后这堵墙没有人管。”

    “那就撕了。”

    “撕了也行。”

    温良看着那堵墙。

    “可撕之前,得让人看得懂它是什么。”

    “看不懂就撕,看得懂也撕,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看不懂就撕,是撕掉一堆纸。”

    温良把手放下。

    “看得懂再撕,是有人决定不要它。”

    曹永年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从右手换回左手。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三次换手。

    换完他没有喝,把杯子举在胸口那么高,跟看墙的视线错开一点。

    他把目录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十几号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半步。

    那一行上写着三个字:核不了。

    他把茶杯换了一只手。

    “编了号有什么用。”

    “往后谁想接着看,就从第一号看起。”

    “谁会接着看。”

    “今天不知道。”

    曹永年往目录上头看。

    “你这个号怎么排的。”

    “按上墙的日子排。”

    “不按要紧不要紧排?”

    “不按。”

    “那要紧的怎么办。”

    “要紧不要紧,看的人自己定。”

    “你自己不定?”

    “我定过。”

    温良看着那张目录。

    “这一年我定错过好几回。”

    “为什么不按。”

    温良看着那张目录。

    “标了要紧的,往后接手的人就先看那一号。”

    “那不好吗。”

    “不好。”

    “我这一年错过的东西,多半是我先看了我自认为要紧的那一张。”

    曹永年这时候把茶杯放在讲台上了。

    “那能核不能核这一栏呢。”

    “二十三号里头,能核的十六号,核不了的七号。”

    “核不了的你也贴。”

    “贴。”

    “贴上去干什么。”

    “核不了的那七样,我在后头都注了一行:核不了的原因。”

    “注了原因有什么用。”

    “往后有人有本事核了,从这一行往下走。”

    “第一号是什么。”

    曹永年伸手在目录第一行上点了一下。

    他的指节在纸上碰出很轻的一声。

    “一张摸底卷的分数条。”

    “哪天上的墙。”

    “九月十九号。”

    曹永年看着他。

    “那不是这一年最早的东西。”

    “不是。”

    “最早那一张呢。”

    “没留住。”

    “九月一号那五十三份摸底卷,我只抄了分数,卷子交回去了。”

    “所以第一号不是这一年的头一天。”

    “是我头一回把东西留下来的那一天。”

    “差了十八天。”

    “差了十八天。”

    “这十八天我干过什么,墙上没有。”

    “那就写不上去了。”

    “写不上去。”

    温良指了一下目录第一行底下那一句。

    本墙自九月十九日起。

    “注这一句干什么。”

    “往后看这堵墙的人,得知道它从哪天起才算数。”

    “少了十八天,这堵墙还算数吗。”

    “算数。”

    “它只算它写着的那些日子。”

    “缺的那十八天,我在目录上头写清楚了缺。”

    曹永年看了很久。

    他的视线从目录第一行往下走,走到底,又从底下往上走了一遍。

    第二遍他走得比第一遍慢。

    “你手里还剩一张。”

    温良低下头。

    他手里确实还剩一张。

    那是一页的复印件。

    “这一张不贴。”

    “为什么。”

    “这是老范的。”

    曹永年这时候抬起头。

    “老范都没了三年了。”

    “没了三年,那一页还是他的。”

    温良把那一张对折起来收进包里。

    “这一年他干过什么,我算得清一部分。”

    “算不清的那一部分,我不能替他挂在墙上。”

    “那你要它干什么。”

    “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有人能把它算清那天。”

    曹永年没有接这一句。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十一点二十九分。

    曹永年把茶杯又端起来。

    他看着那张目录最底下那一行。

    “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

    “二十四号呢。”

    温良回过身。

    “二十四号还没有。”

    曹永年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样东西放在讲台上。

    那是一张纸。

    那张纸攥得久了,四个角都软了,中间有一道汗印。

    温良没有伸手去拿。

    他先看曹永年。

    曹永年把手从那张纸上收回去,收得很慢。

    收完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十一点三十七分。

    “那这个算二十四号。”

    那张纸摊在讲台正中间。

    后墙上二十三张,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到二十三。

    讲台上这一张还没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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