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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囊里塞的干草药早就失了气味,沈念慈正把旧的倒出来,一点一点换上新的。这事,她不是第一次做。
往年她生日,也是她母亲忌日,她都会把这些旧物翻出来,细细整理一遍。
今日又是这般,想来,是江挽晴那些材料勾起了旧事,刺到了她。
可沈念慈分明还是娴雅得宜的,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脊背挺直,细细换着药囊里草药的动作分毫不见乱,带着沈家大小姐骨子里的风范。
若不靠近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垂着的双眼,睫毛压得很低,低到几乎盖过眼角泛起的一丝薄红。
他的女儿,打小就这般要强,若不是真伤到了,轻易不会露在脸上。
沈慎看了看那些旧物,又看了看女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旁的也没说什么,只像往常一样,抬手盖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语气里都是疼惜。
“那个江挽晴,你见过了,感觉如何?”
“像,尤其是眉眼,一模一样。”
沈念慈没说像谁,声音几乎不带一丝情绪,“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看着不争不抢,可每回都能全须全尾地退出来,程老也护她,护得紧。”
“那你怎么想?”沈慎定定看着她,“你想如何处置她?”
沈念慈手中的动作一顿。
她把药囊放下,抬起头来,眼尾还带着一丝红的双眼,定定看着自己的父亲,语气带出一丝冷:
“父亲难道打算认她?”
归国之前,老师曾让她留意那些医书,那到底是霍老一脉的东西,师父怎会眼睁睁看着师门绝学流落在外。
如今,已经确认医书在江挽晴手里,念着这一点,她也轻易不会把事做绝。
在研究所,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就罢了,可她无法容忍,那张与苏清夷相似的脸,出现在沈家。
沈念慈闭上眼,再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已经敛尽。
老师那边,她自会交代,至于沈家这边——
“父亲如何处置,我不干涉,您碍于对母亲的承诺,或是念在她是沈家血脉,认她也好,安置她也罢,随您。”
沈念慈把药囊的系带重新系好,用近乎平静的口吻,道:“但沈家的门,她不能进,在我这儿,也只有箐箐一个妹妹。”
沈慎看了她半晌,缓缓抬起头来,手掌盖在她发顶,怜惜疼爱,轻轻揉了一下。
他这个女儿,从小懂事得体,骨子里也骄矜。
到这份上,也不屑说江挽晴一句不是。
分明心里也不情愿,可还是顾念着他这个父亲的感受,只不让进沈家门,已是做了让步。
“委屈你了。”
沈慎看着女儿,心里满意,柔声道:“此事你不必参与,爸自会处理。”
“你刚入所,正是要紧的时候,别让她耽误了你的正事,她若再给你难堪,跟爸说。”
“我知道了。”
沈念慈垂下眼睑,不再多说什么,只把台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原处,而后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又拉开衣柜,挑一身衣裳,准备换上。
沈慎一愣,“你要出去?”
“去一趟秦家,潘伯母前两日让人递了话,说身子不太爽利,信得过我的手法,让我过去瞧瞧。”
沈慎目光一动,随之笑着点了点头:“去吧,你潘伯母向来疼你,她身子不适,你多上心些。”
末了,又补了一句:“前儿南边送来的那两盒燕窝,顺手带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替我跟她问个安。”
秦家这边,秦渊傍晚才回到春晖园。
到的时候,潘令仪正坐在暖阁的窗下,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捻得又慢又沉,珠子在她指间几乎是一颗一颗硌过去。
见秦渊来了,她抬起头来。
“舍得回来了?”
暖阁没点几盏灯,光线昏沉,映得她的脸色很沉,语气更是沉到能滴出水来。
伺候她多年的李婶,也少见这般模样,一时大气不敢出,小心续上一壶新茶后,便低着头,默默退了出去。
邵琦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秦渊。
许是不喜秦宅这边诸多老规矩,营长很少回这边,一个月回来一次已是难得。
这个月已经回来过两次,这第三次又来得突然,电话直接打到他那儿,让他转达,他差点脱口而出,说营里有事,营长脱不开身。
营长也的确在忙。
军区那边催着报春季作训方案,几个营连的训练安排都要他过目签字,桌上还压着几份跨区拉练的协调件。
可潘令仪在电话里冷声一句:“今天见不着他,明天我就去见见那个姓江的。”
吓得他顾不上别的,转头就把话原封不动报给了秦渊。
秦渊步入暖阁,一身沉稳军装,带着外头未消的寒气,剑眉星目之间凝着霜雪,清冽寒峭。
身姿优越颀长,不疾不徐走到灯下,在潘令仪面前,利落站定,短短两字:
“母亲。”
“你还当我是你母亲?”
潘令仪手里的念珠一停,抬眼直直看向他,面色微微绷着,声音都是紧的:
“要不是提那姓江的,只怕还请不动你回来,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秦渊没答,只站在灯下,看着她。
见他提到“姓江的”三个字,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潘令仪心头那股火噌的一下,烧旺了。
那天沈念慈的宴席,她曾让他去,他推脱不肯去,到最后,她不得不亲自出面,替儿子圆这个场。
席上才得知程老也同时在对面三楼办着收徒宴,闹得很不好看,因为曝出程老新收的徒弟,竟是那臭名昭著的苏清夷的女儿。
那时她还没多想。
只道委屈了沈念慈,隐隐地,也对这个苏清夷的女儿没什么好印象。
倒没有多讨厌江挽晴,只是不喜苏清夷。
她是潘家人,潘家在南城说得上话,但到京城就不够看了,更别说在秦家这等门第面前。
她初嫁进秦家那几年,日子并不好过,是苏净慈私下对她诸多照拂,不声不响,雪中送炭,才帮她熬过了那段时光。
苏清夷干的那些丑事,害死了苏净慈,她对苏清夷到底是膈应的。
江挽晴是苏清夷的女儿,厌屋及乌,自然没什么好印象,又觉得江挽晴处处针对沈念慈,就更不待见她。
但也仅限于此,谈不上多讨厌,也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这两日,二房那边笑盈盈过来串门,说起那收徒宴上的一幕幕,笑意里全是刺。
“大嫂从前总担心阿渊性子冷,不会疼人,这下可以放心了,当着半个京城医学圈的面,护着那个姓江的姑娘,连温老和孔老要动她,都让他给拦下了。”
“外头都在说,秦营长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只是咱们秦家是什么门第,阿渊是什么身份,这江姑娘又……”
“这要是传到老太爷耳朵里……”
一字一句,刺耳至极,又在耳边挥之不去。
现在想起,潘令仪都忍不住要捏碎手中的念珠。
她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开口就直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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