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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无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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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大红灯笼高挂檐下,照着楼前空地一片绯霞,好似黯淡了的血迹。

    “吁——”

    一匹矫捷骏马踩着灯影,在门前停下。

    钱小玉翻身下马,戏楼子下空空荡荡,堂戏早已开始,该进的客人早就到了,从里传来高亢的戏腔间或客人叫好声,一片热闹。

    她松了口气。

    戏楼里好好的,哪有什么大火痕迹。果然,什么狗屁诅咒,终究还是她得了臆症或是被鬼东西缠上的可能更大。

    门口的迎客小童见她欲进不进的模样,好奇问道:“姑娘是进来观戏?”

    “我来找人。”钱小玉说着,掏出钱袋子,心痛地摸出几个铜钱交给小童,把马绳一递,这才一脚跨了进去。

    一进酒楼,顿觉暖意扑面而来,秋雨清寒被阻隔在外,来凤楼中座无虚席。

    戏台之上,正有水袖戏服的歌伶,对风临月,缱绻温柔地唱:“你眼里他是人中杰杰中奇,是天下男子无二独一,恨不能心傍心影随影,含他在嘴里化他在怀里……”

    在天河县这么些年,钱小玉也是第一次进来凤楼。

    但见这座位于闹市长街的戏楼地上,从前门到正堂皆是铺满大红绣花长毯,被各处悬挂的珠灯一照,显得灯明火彩,百般热闹。

    她抬眼环顾四周,戏楼一共四层,第一层位置最好,离戏台最近,软塌屏风,小几上菜色琳琅,每一处小几旁都站着几位貌美婢女服侍。

    第二层楼上便不如楼下浮夸,只是寻常的木几竹凳,茶水银资看着也普普通通,约莫一整层才有几个倒酒小厮。

    最划算的是三层,可惜位置不太好,为了尽可能容纳更多人,不曾如楼下那般搭桌子或是小几,只有密密麻麻挨着的竹椅,甚至许多人连椅子都没抢到,只能趴在栏杆上,站着往下听个响儿。

    钱小玉直接略过他爹挥霍不起的一楼,爬上二楼,目光在楼上楼下逡巡一圈,都没见着钱有富的影子,心下正有些不安,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小玉。”

    回头一看,二楼靠栏杆的位置,穿着直裰长衫的男子朝她招了招手,竟是江源他爹江允直。

    江允直见到钱小玉,奇道:“小玉,你不是和江源一道上山去了?怎会在这儿?”

    钱小玉比他还要惊讶,江允直洁身自好,从不踏足任何酒馆红楼,居然趁着江夫人上山时候逛戏楼?

    虽然这戏楼倒也算正经戏楼,可楼下到底那么多服侍的美貌婢女,万一一个道心不稳,江家恐要分崩离析。

    见钱小玉神色古怪,江允直似乎也想到什么,尴尬解释:“……小玉,我今日是来听戏,你爹同你方叔也在……”

    “明白明白,我又不是多嘴的人,”钱小玉扭头望望四处,问:“不过江叔,我爹呢?”

    江允直咳了一声,回道:“方才还在,和你方叔一道如厕去了。”

    “噢。”

    钱小玉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又听身后有人叫她走开以免挡住观戏视线,于是走了过去,在江允直身前的小几前坐了下来。

    来凤楼间热闹非凡,桌椅朱柱上都刻了细小彩凤,台上杜家班的伶人正唱戏,唱至高潮时,一边的小生嘴一张,口吐阵阵火光,惹得靠前的看客惊呼一声,慌忙躲避。

    即便隔得老远,钱小玉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躲,“砰”的一声,后脑勺撞到身后栏杆,疼得嘶了一声。

    “噗嗤。”

    身后传来一声笑。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小姑娘别怕,杜家班这手‘口吐火’的绝技不伤人,障眼法。烧不到你身上。”

    钱小玉扭头,毗邻的小几旁,坐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眉眼圆润富态,一身元色直绸,手里握着一对核桃盘玩,正忍俊不禁地看着她。

    江允直解释:“小玉,这是来凤楼的东家,贾掌柜。”

    钱小玉恍然,来凤楼的东家是天河县有名富商,此楼是他倾心打造的家业,听说他自己也是个戏迷,隔三差五请人来楼里唱堂会。

    戏台上,伶人们方才那一手惹得群情高涨,戏腔越发高亢,钱小玉看向台上,不知为何,心中划过一丝不安。

    戏台之火当然作不得真,可手札上的字句却像是一根刺,时不时扎她一下。

    她看向男人,迟疑开口:“掌柜的,来凤楼中,可能起火吗?”

    “起火?”贾掌柜闻言,朗声而笑,“小姑娘多虑,来凤楼是不可能起火的。”

    “为何?”

    “小姑娘有所不知,来凤楼整座楼用的是上好黄木,又为防虫生潮,一层一层一共刷了三遍桐油,如此一来,再过数十年,此楼也不会腐朽蛀虫。”

    钱小玉不解:“桐油遇火即燃,岂不是更危险?”

    “不错,”老东家抚掌而笑,“是以酒楼修缮落成之后,楼中一直严禁客人携带火种进门。就连咱们楼中所用灯笼罩纱,也不简单,楼中也随时有护卫走动,就怕生出事端。”

    “此楼建成近十年,十年间,无论春秋冬夏,没有一场火事发生。小姑娘大可放心。”

    老东家对自己杰作颇为满意,语气夸耀有加,让钱小玉心头也稍稍安定一些。

    如此说来,来凤楼起火的可能微乎其微。

    想想也是,这样一栋酒楼,人也多,纵然有火,也定会很快扑灭,如何能酿成大祸?

    还十七人命丧火场,她早该在手札上写他爹是“醉后引火”时就确认是对方信口开河,试问一个滴酒不沾的人,如何能“醉”?

    江允直见她沉默不语,蹙眉问道:“小玉,你突然问起火患,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

    钱小玉抬眸,正对上江允直探究的目光。

    江源他爹生了一双厉害的眼睛,和她爹钱有富的莽撞热血不同,自打钱小玉来天河镇住下后,就听过街邻说过无数次江县令明察秋毫破悬案的旧事。

    江源全然没有继承到他爹的精明睿智威武,钱小玉平日里那些瞎话顶多骗骗钱有富,要骗过心细如发的江县令,属实有点强人所难。

    她心中思量几番,随口扯了个谎:“我适才进门时,看到一个醉汉……”

    “手里拿着半张火折子,嚷着要烧了酒楼……”

    钱小玉拍拍心口:“不过酒后失言,未必当真,江叔,我……”

    她本是想将此事敷衍过去,奈何江允直闻言,脸色立刻变得肃然起来,转眸看向一边的贾掌柜,直言道:“若真有人蓄意放火,来凤楼满楼宾客今夜安危不保,还请贾掌柜即刻派人前去验查,以免酿出大祸。”

    县令有言,贾掌柜不敢轻视,于是唤来楼中护卫小厮,要他们仔细检查各处可疑之人。

    江允直吩咐完,目光落在身侧空了的两个位置之上,又皱起眉:“这两人去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若是从前,别说钱有富上茅厕,就算她爹在外宿一晚,钱小玉也没放在心上。然而既然知晓手札之言,便如杯弓蛇影,总是惴惴难平。

    她又担心起来,怎么都坐立难安,干脆起身,道了声“我去那边找找他们”,自己朝门外走去。

    钱小玉打定主意,一会儿看见钱有富,就直接将她爹拽回家中,早早在家坐一夜,方才安稳。

    只有安然无恙度过今晚,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她才能真正长舒一口气。

    耳边戏腔缱绻婉转,钱小玉置若罔闻,只管低头拨开围着看热闹的酒客,刚走到门口推门,就被一人迎面攥住手臂,狠狠扯得往前扑去。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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