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听着沈恪这番体恤陛下的话语,罗士信心里头不由得又是一阵敬佩。但敬佩归敬佩,想起方才出衙门时背后那几道视线,罗士信显然还是有些担忧的。
他快步跟在沈恪身侧,拧着浓眉接着说道:“阿恪,话虽如此,可这帮州郡官员盘踞地方多年,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今天把他们的脸面踩在地上,你就不怕咱们前脚离开洛阳,他们后脚就反过头来联名上奏参你一本?到时候奏本递进去,御史台那帮专挑毛病的御史知道了,肯定也会抓着你今天说的那些狠话不放、在朝堂上说你的。”
罗士信这番话完全是出于关心。
毕竟在他看来,武将粗鲁些也就罢了,阿恪如今可是门下省的文臣,又是新封的县公,若是被地方官和御史台联手弹劾一个“跋扈嚣张、恐吓命官”的罪名,总归是有损名声的。
然而,原本正蹲在窖口查看防潮芦席的沈恪,手里的动作一顿。
下一秒,沈恪缓缓站起身来,转过头看向罗士信。
他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往前凑了半步,一把拉住罗士信的胳膊,满脸惊喜地脱口而出道:“还有这种好事?”
沈恪的心脏简直都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美好前景而剧烈跳动起来了。
罗士信看着沈恪那张写满了向往、期待与狂喜的脸庞,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在此之前,罗士信一直觉得自己还是挺了解阿恪这位好兄弟的。
可是现在,亲耳听到沈恪把“被地方官记恨参奏、被御史台口诛笔伐”说成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欢喜事,罗士信看着满眼放光的沈恪,还是感觉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阿恪,被人联名告到御史台去,这到底是怎么算,才能算成是一桩“好事”的呢?
*
在旁人眼里,被地方大员记恨、被御史台联名弹劾,那绝对是仕途上唯恐避之不及的祸事。
可在沈恪这里来说,这还真真切切地叫一桩天大的好事。
毕竟他这趟出来是为了救命抗旱,又不是为了在官场上钻营升官。
真要是那帮御史给力一点,一通口诛笔伐把他从门下省给事中的位置上弄下去了,那他还真不用干活了。
沈恪:好美啊……他怎么没想到这点。
不行了等下次不想干活就去惹怒一下御史吧。
再说了,沈恪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有底。
就像前几日,他仅仅只是空口白牙地说了一句“明年会有大旱”,连半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拿不出来,李世民却依然选择了无条件相信他,甚至把内帑和调人手的大权全交给他一样。
沈恪自己,也同样无条件地相信着李世民。
以他和李世民之间过命的交情,沈恪压根就不觉得自己真的能仅仅因为几封告状的奏本,就被人给弹劾倒台了。
“士信,几封奏本奈何不了我,你想想看,以前咱们在军营那会儿,连脾气火爆的武将我都骂得,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群文官,难道就骂不得了?”
罗士信迈步跟在他身侧,仔细回想了一下以前在军营里发生的事情,一时间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紧接着,就听沈恪语气平淡地抛出了自己早就盘算好的后手:“而且我都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这几天,要是我去衙门大堂上骂他们没作用,这帮人还是推三阻四地不动弹,那我就干脆趁着散衙的时辰,直接去他们各家的宅院大门口骂,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指名道姓地骂。”
“去……去他们家门口骂?”罗士信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对啊,官员们一个个还是非常乐意在民间博得一个清高体面的好名声的。”
说到这里,秋风吹过仓院的回廊,拂起沈恪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前方连绵的粮仓屋脊,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豁达:“反正我沈恪又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好名声。外人说我跋扈也好,骂我酷吏也罢,我只要能顺顺利利地帮着陛下治理好这个国家、让明年的百姓少挨饿就行了。至于这帮读书人手里的笔杆子以后怎么写我……遗臭万年就遗臭万年吧,我不在乎。”
话音落下,原本还在为堵门骂街而感到惊愕的罗士信,脚步猛地停在了原地。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身旁神色完全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年,心里面翻涌着的,唯有难以言喻的震撼。
虽然认识这么多年以来,罗士信早就知道阿恪是个妙人,脑子里的想法和世上其他人都不一样。
但是平时听说是一回事,如今在这洛阳城的官仓里亲眼见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满朝文武,谁不是为了封妻荫子、青史留名而奔走。
哪怕是他罗士信自己,在战场上拼死搏杀,图的不也是一份保家卫国的功名与荣耀吗?
可阿恪为了替陛下分忧,为了明年的黎民苍生,居然连骂名都能一笑置之。
罗士信站在风里,只感觉自己在这份胸襟面前,完全没有沈恪这般高远的觉悟。
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年轻猛将沉默了良久,最终满心敬佩地长叹了一声,由衷地感叹道:“阿恪,我感觉你真的好厉害……跟你比起来,我完全不如你。”
正低头核对仓房木牌的沈恪听到这话,不禁失笑。
他转过身,抬手用力拍了拍罗士信的臂甲,认真地说道:“士信,你这叫什么话?要是没有你们这些将领前些年在马背上浴血奋战,哪里还会有今天,哪里轮得到我在这儿安安稳稳地查粮仓?我这点本事,撑死了也就只是动动嘴皮子厉害罢了,真要是遇上硬茬子需要动手的时候,那不还是得看你吗,士信。”
罗士信听得心头滚烫,刚才那点自惭形秽瞬间烟消云散。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沈恪,十分真诚地接着说道:“阿恪,你真好。”
一听到这句直球夸奖,沈恪刚才那点正经劲儿立马维持不住了,嘴角往上一翘,毫不谦虚地顺杆爬道:“那是自然,其实我平时也觉得我这个人挺好的。”
听到这无比熟悉的自夸腔调,罗士信不由得嘿嘿一笑,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