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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州长史干咳了一声,与身旁的司马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拱手说道:“这个……沈给事有所不知,咱们洛州今年风调雨顺,秋粮收成颇丰,百姓安居乐业,实在未曾看出有半点大旱的征兆。更何况天道渺茫,明年夏天的雨水如何,眼下谁又能说得准呢?如今临近冬月,天寒地冻的,若是贸然动用民力去疏浚水渠、折腾仓廪,下官只怕会扰民太过,引发地方不稳……”旁边几名县令也纷纷跟着点头附和,话里话外全都是在推三阻四,摆明了是不相信沈恪这套“明年有旱灾”的说辞,只当他是长安来的贵公子想在地方上出风头,争功绩。
沈恪静静地听着这群地方官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诿搪塞。
他没有拿出昨天在南市和今天在农庄摸排到的底细去跟他们苦口婆心地辩论,因为他很清楚,对于未来这种不确定的事情,他们肯定是想要求稳,而不是跟着他做事。
等到堂下的洛州长史说完最后一句场面话,沈恪缓缓站起身来。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挂着假笑的脸,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心里面不相信,没关系,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求着你们相信的。章程我已经放在桌上了,你们信也得办,不信也得给我办。”
“要是你们现在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不肯落实,那咱们就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年大旱如果真的发生了,你们洛阳这一亩三分地上要是解决不好,闹出了饿死人的乱子,我必以死罪论处。”
伴着沈恪这句狠话落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罗士信十分配合地往前踏了一步。
他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甲叶铿锵作响,那种真的在尸山血海里出入过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在场的几人。
堂下的洛州长史和一众官员被这股杀气骇得脸色骤变,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拂袖转身,带着罗士信大步走出正堂去实地查验官仓的沈恪背影,留在堂内的洛州官员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既震惊又屈辱,气得面如寒铁。
“岂有此理!”
等到沈恪二人的脚步声走远了,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案几,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骂道:“我等好歹也是朝廷任命的州郡命官,这位从长安来的沈给事,言语未免太过无礼,目中无人了吧?动辄以性命相胁,一个正五品的门下省给事中,他怎敢如此放肆?”
洛州长史面色铁青,死死盯着桌案上那份限期执行的公文,冷冷一笑,从牙缝中挤出几句:
“仗着手里有封手诏,便真把自己当成了奉旨钦差。眼下且先由他去,暂且敷衍了事,等这狂妄小儿办完差事回长安去了之后,老夫定要联合诸位同僚,联名向御史台上奏弹劾,狠狠弹劾他一番。”
*
从洛州官署正堂离开后,沈恪半刻都没有耽搁,直接带着罗士信与随行亲卫,径直赶往位于洛水漕渠北岸的洛州官仓。
秋日的午后,河风带着几分微凉的燥意吹过仓城高耸的夯土围墙。
因为前脚刚在衙门里见识过这位长安给事中的雷霆作派,后脚跟着赶来开仓的几名洛州仓曹参军与管仓书吏,一个个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伴随着沉重的铁锁被铜钥打开,一间间高大幽暗的仓房木门被吱呀推开,里头陈年粟米特有的微酸气息混合着干燥谷草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沈恪没有让那些战战兢兢的地方小吏跟在屁股后面,只挥了挥手,命他们全部退到仓院外头的空地上候着,自己则挽起浅绯色的官袍袖口,带着罗士信一间接着一间地走了进去。
仓房之内光线略显昏暗,唯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束斜斜的日光,照见空气中飞舞的细微浮尘。
沈恪走到一排码放整齐的麻袋前,随手拔出挂在麻袋侧面的竹制探谷钎,熟练地往麻袋深处一捅、再顺势一抽,一股黄澄澄的粟米便顺着竹槽流进了他的掌心里。
*
眼见仓房内外四下无人,那些洛州官吏又远远地躲在院门外头不敢靠近,刚才一直绷着脸,按着刀柄负责给沈恪撑场子的罗士信,这会儿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凑到沈恪身旁,说出了自己憋了一路的担忧:“阿恪,咱们刚到洛阳,这样一见面就直接跟当地的官员闹翻脸,场面弄得这么僵,是不是有些不太好看啊?”
沈恪一边低头捻着掌心里的粟米,借着光亮查看里头有没有掺杂沙砾或霉变的陈谷,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问道:“士信,那你觉得,方才在堂上咱们要是好声好气地跟他们商量,说请他们配合挖渠查仓,有用吗?”
罗士信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洛州长史与司马的嘴脸,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没用,那帮人滑头得很,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说,他们面上满口答应,背地里指定不当一回事。”
“是的,就是这个理。”
沈恪拍掉手掌上的谷糠,记下这间仓房的存粮成色,条理分明地说道,“眼下都已经十月了,离冬月土地封冻满打满算也就剩半个多月的工夫。咱们这趟出来时间紧任务重,后面还得赶去山东诸州摸底,我可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和他们在这儿来回拉扯。”
说到这里,沈恪合上小本子,语气平静却又无比务实地说道:“既然横竖都要得罪人,与其先礼后兵白白耽误十天半个月,倒不如一开始就直接掀桌子翻脸,反正话我已经撂在那儿了,接下来这几日咱们就在洛阳盯着,他们要是敢阳奉阴违不干活,我就天天去堵着门骂他们,骂到他们干活为止。”
话音落下,原本还在认真倾听的罗士信,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天天去衙门大堂上……骂他们?
罗士信呆滞地眨了眨眼,张大嘴巴愣头愣脑地“啊?”了一声,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去骂他们啊?我还以为……他们要是不听话,你是打算直接写信回长安,找陛下下旨帮你收拾他们呢。”
沈恪迈步走向下一处储粮的地下窖口,闻言摆了摆手说道:“疏浚水渠、清点仓廪,这点地方上的小事,自然不需要动不动就去惊动陛下的。陛下如今每天批阅天下的奏章就已经很忙了,连睡觉的工夫都只有两个时辰。我既然领了手诏出来办差,这点麻烦事我自己能解决,哪能事事都往陛下案头推?”
在别的事情上沈恪或许能偷懒就偷懒,但在替李世民分忧这件事上,他向来拎得比谁都清楚。
要是连压服几个地方官油子都得让皇帝陛下亲自下场,那要他干什么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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