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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裴庾欢的院落空了以后,陈蛮意识到,裴庾欢往真定去的决定做得仓促又突然。她此前或许是真的想在瑶光馆中长住,连院中的花草都开始按照她自己的心意收拾了。但中秋发生了什么,叫她做出了新的决定。
裴庾欢没有明说。
陈蛮就只能按她说的,在这等她。
同时,安排院中的人继续按照裴庾欢的喜好,为她侍弄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江朔、夏桃和冬菽三人随裴庾欢一同离开了。
何广被托付给了陈蛮。
这事连何广都有些意外。
他向陈蛮追问裴庾欢的去处,陈蛮拿出了裴庾欢昨夜说的那套“做生意”的说辞,何广也就不多问了。
但其实,何广也在裴庾欢那里接到了一个嘱托。
他向陈蛮说明:
“裴小姐此前跟我提过,若是她哪一日突然离开,我就得亲自去厨房,帮忙检查所有殿下与驸马会入口的餐食。”
这话叫陈蛮想到了她在英国公府害怕自己被毒死而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日子。
她立刻为何广做了安排,并把这当成一桩差事,给何广加了月钱。
瞧见月钱的数量,何广也没什么好推脱的,他就大大方方地把这事揽下了。
当陈蛮安排完这些事后,在宫中值了一夜、刚从殿前司放衙的陆云野回府了。
跟昨晚带着酒气的裴庾欢很相似,陆云野的神色也很奇怪。
陆云野这人虽然瞧着面冷,平时没什么表情,话也不多,可实际上脾气很好。
他很少会因为某件事生气,但今日归来的他明显带着怒意。
他在故意隐藏,回府后还优先往书房去了一趟,但来到陈蛮面前时,陈蛮还是看出来了。
宫宴之后,殿前司值夜的目的是搜遍宫墙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人借着宫宴入宫的机会,留在宫里,行鬼祟之事。
但就算是出了刺客,陆云野的心绪也不至于受此影响,陈蛮在心中琢磨,他该不会是在为裴小姐的离开而难过吗?
竟然比她还难过吗?
还是说昨晚发生了什么陈蛮不知道的事?
陈蛮也没有立刻询问陆云野,她陪他一同补了一顿饭,然后让他去沐浴更衣,小憩补眠。
等他睡到傍晚醒来,略略歇过来以后,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陈蛮又想,该不会是在宫里连轴当差,气的吧?
等到晚上,放了围帐,熄了蜡烛,两人一并躺到床上时,陈蛮凑到陆云野旁边:
“被欺负了?”
陆云野知道自己的情绪瞒不过阿蛮,可“欺负”这个词一冒出来,还是叫他话卡在嘴边。
他如今是殿前司正使,御前带刀,执掌皇城兵卫。
谁能欺负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陈蛮拉到怀里。
柔软的温暖传遍全身时,昨夜的回忆涌入脑海。
陆云野这辈子都没想到,周慧淑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给过陈旭叮嘱,无论陈旭对他的身世有怎样的猜测,绝不能向周慧淑透露半分。
陈旭是个守诺的,他应允了,便不会违背。
可周慧淑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这十三年来,陆云野在她眼中看到过冰冷,看到过厌恶,也看到过憎恨。
她咒骂他让他去死,他也能平静地接受。
可她唯独不能,用那种探究的,关切的,甚至是像他回忆中他阿娘把他送给陆承宗时,那种难过的眼神去看他。
当那眼神落到他身上,陆云野心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甚至感到恶心。
几乎拼尽全力,才没露出端倪。
陈旭没有与周慧淑接触,周慧淑却做出了奇怪的猜测,陆云野不觉得她有这样精湛的演技,唯一的可能就是郑知瑶做了多余的事。
郑知瑶真的知道了他的身世。
鲁国公府从西北挖到的消息,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陆云野心中也生出了紧张,但愤怒仍旧占据主导。
他对周慧淑已经麻木多年了,而如今她竟然要对他流露感情?
恶心。
真的好恶心。
陆云野无法忍受。
而周慧淑,也于昨夜宫宴,拿着郑知瑶做由头,前往庆寿殿,拜见了没有在宫宴上露面的太后。
她会向太后询问什么,太后又会告诉她什么,陆云野不得而知。
他不想去思考这件事,这比棍子打在身上,还要叫人难受。
所以她只能收紧环抱着陈蛮的臂膀。
陈蛮也伸手环住他,慢慢地拍他的背。
半晌后,陆云野才放低声音,问:
“裴小姐离开了?”
陈蛮答:
“说有生意上的事,要往北往西去。”
说罢,她又问:
“有危险吗?”
陆云野想了想,答:
“恐怕不安全。”
皇帝近来在朝中有两个大动作。
一是就着温毕衡新官上任这事,查三司的账。
二是重用萧彦昭。
原本在御史台任职的萧彦昭,也被调去盐铁司做监察官。
皇帝想做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而裴庾欢在这些事上的嗅觉向来很敏锐。
陆云野猜,或许过不了多久,朝堂也会往那个方向派人,裴庾欢此行是想占据主动权。
他知道昭明公主昨夜去见裴庾欢了,只是他不能确定这与裴庾欢的突然离开有没有直接关系。
陈蛮知道她和陆云野不能在这件事上做什么,尤其是她这个做靶子的,树大招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打扰裴小姐的好事。
说过裴庾欢的去向后,陈蛮又提起何广验毒的事,陆云野点头应下,算作知晓。
最后,陈蛮才问:“昨晚在宫中发生什么了?”
陆云野的心已经平静了下来,他注视着陈蛮的发丝,想了一会,道:
“我只是,想起我在边城的阿娘了。”
他没有详细地说过边城,这些事留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今日他想说,他便靠在陈蛮耳边,用很轻的声音向她诉说。
陈蛮安静地听着,慢慢地意识到,陆云野是想他的阿娘了。
有人让他想起了这些他无暇顾及的难过。
而他坦诚地向她展露自己的伤口。
陈蛮不禁庆幸,还好这一刻,他们已经成婚了,不至于让陆云野一人守着这长夜,独自消化这些孤独。
……
裴庾欢离开半个多月后,在九月初的一个吉日,久不曾出门走动的雍王妃亲自携礼到英国公府过了定帖,定下了下定礼的日子,正式为赵骁与萧芷兰敲定了婚事。
次日,登门拜访陈蛮的萧芷兰几乎是哭着扑到了她的怀里。
用萧芷兰的话来说,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到她的头上,连晚上睡觉时都不敢合眼,生怕再一睁眼,美梦就没了。
她同样带着一丝忐忑,向陈蛮讲述了自己在中秋宫宴上的“谋划”。
“我偷偷听到五姐姐让宫人请你到偏殿去,却不见五姐姐带我去偏殿,而后我便找了个借口,在往偏殿去的路上等着,看谁会去。没想到,却等到了同样前来等候的四姐姐。”
“四姐姐看到我,便来与我说,一会雍王世子便会往那偏殿去,还有许多人也会被引到那里去,她问我想不想要雍王府的婚事,若是想的话,可以换了她衣袍到那殿中去藏着,等雍王世子去了,找些借口将他拖延在殿中,待到旁人撞见我们一同从偏殿出来,或许能促成这桩婚事。”
“四姐姐说拉拢雍王府,对英国公府大有助益,但我心中想的只有我自己。我想着往后再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便一鼓作气地去了。”
“没想到,雍王世子竟然真的因为这件事,便来与我定亲了。他那么磊落,顾及我的清誉,我却暗中行了卑鄙之事,表姐,你说,以后若是赵骁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心生嫌隙?我是不是不该这样做?”
萧芷兰有开心,也有忐忑。
陈蛮听完后,笑着对她道:
“我的傻妹妹,那赵骁是什么人,他平日行事有多谨慎你还不知晓吗,单看他在花朝宴上说的那些话,若他对你无意,凭你三寸不烂之舌,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将他拖延在侧殿。他是想与你说话,才留在那里的。”
“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是他赵骁在绞尽脑汁地求娶你,这便是你的姻缘,你只管去过你想要的日子便是了。”
萧芷兰闻言,皱着的眉头一下就舒展了。
她当然没想到赵骁会对她有这样的心思,她也确实像表姐说的那样,总把自己放在低矮处。
可这一次,她真心诚意地扬起了笑容。
萧芷兰的婚事定下后,往后又十日,趁着秋日最后一茬青草,陈蛮在赵璟所修葺的宽阔的马场上,举办了她入主瑶光馆以来的第一场宴席——马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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