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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板房后侧的地表向下倾斜,穿过三道防爆厚钢门,空气骤然变得干燥而沉寂。这里是杨家山地下十米深的联合机要隔音暗室。墙壁四周包裹着厚厚的特种软木吸音板与铅皮屏蔽层,外界哪怕山崩地裂,室内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室内的防爆工作台上,一台造型奇特、金属外壳散发着冷冽光泽的庞大精密仪器正静静矗立。
两只直径达三十公分的黄铜带盘在马达驱动下匀速旋转,一根只有两指宽的暗褐色特制磁带,正平稳地滑过中央包裹在红铜外壳内的电磁读写磁头,发出微弱而细腻的沙沙声。
这正是美军在欧洲战场缴获德国“通用电气”尖端科技后,由美国海军情报署联合贝尔实验室紧急仿制的特种军用磁带录音机原型机!
在此之前,国民党中枢与军统最高级别的音频记录仍停留在笨重易磨损的铝质或黑蜡唱盘时代。而眼前这台机器,竟能以磁粉连续记录数十个频段的微弱无线电波达三个小时以上!
梅乐斯中校推开隔离网,反手将暗室大门反锁,神色凝重地在长桌旁坐下。
“余少校,请坐。”
梅乐斯亲自为余则成倒了一杯加了威士忌的热咖啡,压低声音道:
“这台机器是尼米兹将军特许调拨给中美合作所的最高科技机密。二十四小时前,我们部署在成都新津机场的高频侦测哨,用这盘特种磁带截获了一组从华北平原反弹至电离层的特急神秘无线电信号。”
赫利上尉小心翼翼地按下重放按键,戴上一副耳机,脸色有些难看地解释道:
“很遗憾,信号通过秦岭与大巴山脉时,恰好遭遇了强烈的西南雷暴云团。整段录音充斥着上千千赫兹的静电放电炸雷声。美方的三位破译参谋监听了整整一夜,除了听到一片刺耳的雷击白噪音,连一个完整的莫尔斯电码点画都无法分离出来。”
扬声器内立刻传来一阵低沉刺耳的狂暴轰鸣:
刺啦……轰隆隆……沙沙沙……
狂暴的雷暴干扰声如同万千铁珠在铁锅中剧烈翻滚,几乎要撕破人的耳膜。
余则成端着热咖啡,并未急于下结论。
他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梅乐斯所赠的那枚海军特许镀金打火机。
啪嗒!
一簇清澈明亮的淡蓝色火苗从双头鹰雕纹间腾空跃起,照亮了余则成沉静而深邃的面容。
他熟练地点燃了一支美制骆驼香烟,借着吐出第一口青灰烟雾的掩护,目光如鹰隼般敏锐地扫过磁带录音机的磁头走线、消磁线圈以及底座的三档音频低通滤波网络。
“赫利上尉。”余则成将打火机轻轻放在桌案上,温和开口,“无线电波穿越雷暴时,静电放电的能量主要集中在五百赫兹以下的低音频段,以及两万赫兹以上的超高频谐波。你们之所以只能听到一片噪音,是因为你们试图用肉耳去抗衡整座大自然的大气放电。”
赫利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难道余少校有办法剥离雷暴?”
余则成微微一笑,长身而起,踱步走到录音机前。
他顺手将工作台上的一副高阻抗军用监听耳机戴在头上。左手食指搭在音频增益旋钮上,右手则极快地拨动了面板角落处一个不起眼的“带通阻抗切换电键”。
啪嗒一声脆响,电键被他切入了一个极为冷门的特定档位。
紧接着,余则成指尖在机器背板的热敏可调电容器上,以极轻微的力道向左旋动了十五度。
原本在扬声器里震耳欲聋的低频雷声轰鸣,宛如潮水退去一般,在短短数秒内被这组巧妙的阻容滤波电路硬生生削减了八成以上!
而在那层被削弱的杂波背景深处,一串极其微弱、然而音调极高且频率骤变的电磁波振动,如同从重重黑夜中破土而出的青藤,骤然在余则成的耳机中清晰回荡!
滴滴……答……滴滴滴答……
余则成的眼眸骤然收缩,握着钢笔的右手指节微微绷紧。
这是日本陆军驻华北方面军最精锐的防空预警雷达,也就是德制超短波对空搜索雷达的跳频校准密电!
而电波中附带的一组连续加密气象数据,正分秒不差地标注着北平南苑机场、保定西郊机场以及整个华北平原上空一万米高度的极寒逆温气流走向!
更令余则成内心掀起滔天骇浪的是,这组气象数据所对照的航线坐标,赫然正是美军驻成都第二十轰炸机联队即将用于远程轰炸日本本土的绝密航线,即B-29超级空中堡垒的华北空中走廊!
日军已然察觉了美军战略轰炸机的异动,并开始在华北空域调集全部雷达天线编织死亡防空网!
若非这盘磁带被截获,美军一旦贸然出动,首批B-29机群必将在华北上空遭遇日军雷达的致命围猎!
“怎么样?余少校,听出什么了吗?”梅乐斯中校急切地倾过身来。
余则成神色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他伏在桌案前,派克钢笔尖在美军专用译电公文纸上飞速划动,沙沙作响。
“北平南苑机场,日军对空第二搜索雷达大队,工作频段一百二十四兆赫,脉冲重复频率四百五十赫兹。”余则成一边飞速记录,一边以纯正的英语平稳念出,“该雷达正对太行山脉与冀中走廊实施二十四小时扇区警戒,气象逆温层高度为九千二百米。”
赫利上尉抓起余则成写下的参数对照频率表一验,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倒吸一口冷气:“上帝啊!完全匹配!这就是日军最新部署在华北的秘密雷达阵列!”
梅乐斯兴奋得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眼中满是狂喜:“有了这些雷达脉冲参数,我们的B-29轰炸机就可以在机载雷达告警仪上预先设定规避频段!余少校,你为美利坚陆军航空队挽救了至少数十架超级堡垒与数百名优秀的轰炸机机组!”
余则成合上笔帽,摘下耳机,平静微笑道:“为盟军效力,这是军统的职责。”
然而,就在他转身递交公文纸的一刹那,余则成垂在桌案边缘的左手食指指甲,借着交接文件身体遮挡的死角,以极轻柔却决绝的暗劲,在磁带盘出带口的硬质黄铜导轮边缘,极其隐蔽地擦刮下一道微不可查的凹痕。
伴随着磁带的高速运转,凹痕上的微量氧化铁磁粉与防静电胶膜,将这段长达十五秒、完整记录着美军B-29轰炸机航线经纬度与日军雷达盲区波段的原始音频信号,以物理压痕的方式,永久复刻在了余则成藏于袖口的空白微缩胶片内衬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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