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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林大直接愣住了：“可是，他们刚才不是发过话，说愿意跟咱们和平相处吗？之前那崔敬甚至还要把女儿嫁给你呢。”林渊直接笑了：“你是不是理解不了这里头的利害关系？哎呀，林大，你怎么过去这么久还这么笨？”
林大脸色一红，说道：“愿闻小哥高见。”
林渊挥了挥手：“我之前为什么拒绝他，你也不想想看？我们是什么出身？流民、土匪！他们愿意坐下来跟我谈，那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是江南金陵林氏出来的公子哥。但凡叫他们知道我们真正的出身，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林渊指了指城下成片的深宅大院，接着说道：“在他们眼里，咱们这帮泥腿子算人吗？逃荒落草的人，连贱籍都算不上！哪怕最后他的女儿真嫁给了我，等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怎么样？恐怕当场就要自杀。这帮世家大族一天到晚最在意的是什么？就是他妈的体面和名头。你说要是传出去，清河崔氏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土匪，或者嫁给了一个不知名的流民，他们会怎么选？”
听到这话，林大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在城头上沉默了。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不讲别的，就讲以前在青州老家，原本林、赵两个大族为了抵抗那边的胡人，合修了一座坞堡抱团自保。
可在那座坞堡里头，主家对待他们这些同姓分家的穷亲戚是什么样的嘴脸？更何况他还姓林呢！同族尚且如此，更别说外头那些有官身的老爷对待底下人又是什么样了。
满嘴的仁义道德、宗族礼法，乱七八糟讲一大堆，说白了就是打娘胎里就给人定下了三六九等。他这辈子如果不是遇到小哥，今天能混到一个将军吗？能站在这城头上看着这帮姓崔的人吗？换作以前，真正的贱民多看他们一眼都要挨揍。
可是，就算这样又如何？哪怕当初当过匪，现在小哥不也成了朝廷的正三品将军吗？哪他妈有什么体面不体面，哪他妈有什么三六九等！
林大低头看了一眼城墙根青砖上老七留下的那滩血水，又想起刚才崔家老六吓得尿湿裤裆的熊样，往城下啐了一口唾沫。
他收起了脸上的担忧之色，眼神重新坚定了下来。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头生出了一股别样的情绪，少了一些对于这些所谓高高在上的老爷的尊重，多了一些对自己命运不公的怨气。
……
而刚刚回到正堂的那七个族老，可就不像城头上这两人这么轻松了。
关上房门插死木栓，堂屋右手边还空着老七半个时辰前坐过的那把椅子。
三族老崔世明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当场破口大骂：“疯子！真是个疯子！老七就这么白白死了！”
旁边的五族老也是咬牙切齿：“是啊，简直就是个畜生！这仇一定要报，一定要将此子碎尸万段！”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赶紧想办法凑钱吧。”崔世诚跌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管事们今早才刚出城，外头就算搬来救兵，最快也得七八天工夫。明日交不出银子，咱们几个谁也活不到救兵进城的时候！”
几个人当即围坐在一起算起了底账。
崔世勋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苦着脸说道：“怎么凑？咱们在平舒城里上了族谱的本支、旁支加在一起一千三百多口，你让几个人拿一千两没有问题，可这么多人合计多少？一百三十多万两！你觉得可能吗？就算不算那些旁支，单咱们嫡系八房，把老七院里那几十口也算上，加起来就有四五百号人。”
“更何况这么多年，族里的钱大多数都投进了那白道坞买马打铁，剩下的也大都拿出去做生意周转了，家里哪来那么多现银？他只给了一天的时间，你就算把整个平舒城拆了，能凑出五十万两吗？”
旁边的五族老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可是如果这些钱交不出来，咱们也要凑一凑吧……万一差着些数，只要咱们凑多一点，他应该不能再杀人吧？他应该不敢吧？”
听到这话，旁边的崔世渊直接气笑了：“不敢？那明天交银子的时候你去吧，你去试试看他的刀到底利不利，敢不敢砍你！”
五族老脸色一僵，再不敢接话。
屋里几个人先是沉默，随后便争吵了起来，纷纷使出各种办法。有人说把城里商铺的绸缎、铜钱、药材全部拉出来抵押上去；有人拿眼角瞄着老七那把空椅子，说老七既然没了，干脆先派人把七房院里的私窖起出来归入公中；紧接着又有人说，现银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多，必须先凑钱保住自家嫡系这几房把命赎了，至于城里那八百多口出了五服的旁支先不管了，以后再说。
崔世诚皱起眉，压低声音问道：“可咱们若是不管，那些出了五服的人活不了怎么办？他们平日里靠着族中铺面混口饭吃，一家顶天也就掏出两三百两，根本交不够一人一千两。万一今晚走漏了风声，让他们知道自己横竖是个死，在城里闹起来，甚至跑去给姓林的报信指认各房地窖，该如何收场？”
屋里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了声响。
最后还是崔世渊听不下去，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别吵了！今晚就派人去各院传话，告诉那些出了五服的族人，合族上下同气连枝，让他们先把家里的钱一文不剩全交上来，送到宗祠归我们几个统一调配！就说公中会拿银子替他们补齐缺口，真要不够数，明日大家在祠堂前抽签，该谁活谁活，该谁死谁死！”
听到这话，堂屋里另外六个老头全都闭上了嘴，当即听懂了崔世渊的算盘。
什么公中补缺、什么抽签定生死，不过是哄着那八百多口旁支别在今晚闹事的幌子。那些出了五服的穷亲戚一家虽然凑不出一千两，可几百户人家的棺材本刮干净聚在一块儿，也有好几万两银子，正好拿来填他们嫡系几房赎命的缺口。
等那些人把最后一点保命钱交上来之后，银子一进宗祠，半文钱都不会花在旁支身上，从头到尾，这屋里的七个老头就没考虑过他们的死活。
崔世渊扫了一眼不再吭声的众人，沉声说道：“先不要想那么多，把钱凑齐给他，赶紧把这尊瘟神弄走！等外头的大军一到，他今天拿走多少，早晚连本带利吐出来。这个时候谁要是再敢藏私玩心眼，那就是蠢到家了！”
听到这话，屋里几个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各自起身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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