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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依依想了想。“搁在吃的东西里吧。”她说,“人总得吃饭。”
崔天阳的手指头停住了。
“对。”他慢慢地说,“人总得吃饭。”
他把那撮灰又收起来,包好,揣进兜里。
“你又要出去?”于依依问。
“不出去。”崔天阳在炕沿上坐下,“今天我陪你。”
于依依看了他一眼,把棉袄拿起来,接着补。
“这件袄,袖口磨破了。”她说,“我给你补补。”
“补吧。”
灯芯“噼啪”地爆了一下。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于依依补衣服。
她的针脚很密,一针挨着一针,补完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你这手艺,比我强。”崔天阳说。
“你少来。”
“真的。”崔天阳说,“我切菜切得好,可我不会补衣服。我这手,拿针就抖。”
于依依笑了一下。
“你那手是拿刀的,我这手是拿针的。”她说,“能一样吗?”
“一样的。”崔天阳说,“都是手艺。”
于依依把线头咬断,把棉袄抖了抖。
“试试。”
崔天阳穿上。
袖口补好了,摸着很平。
“好。”他说,“跟新的一样。”
“什么新的一样。”于依依白了他一眼,“补丁就是补丁,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没事。”崔天阳说,“穿着暖和就行。”
他坐在炕上,忽然觉得眼皮很沉。
这些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睡吧。”于依依说,“天快亮了。”
“嗯。”
他躺下去,刚要闭眼,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崔天阳一下坐起来。
于依依抓住他的胳膊。
“谁?”
外头静了一会儿。
“崔师傅,是我,方振国。”
崔天阳松了口气。
他披上衣服,去开门。
方处长站在门口,肩上落着一层雪。
“方处长,这大半夜的……”
“追上了。”方处长说。
崔天阳一愣:“追上了?”
“追上一个。”方处长说,“不是刘振山,是个小角色。审了半宿,问出点东西。”
“问出什么?”
方处长看着他,慢慢地说:
“他说,他们下一个地方,在城里。”
“城里哪儿?”
“他没说。”方处长顿了顿,“但是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的人,不怕死,可怕我们。’”
崔天阳没说话。
“他还说,”方处长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的人,不怕刀,不怕枪。可我们的东西,不用刀,不用枪。’”
崔天阳站在门口,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他棉袄的下摆“啪啪”响。
“方处长。”
“嗯。”
“明天,我去看看那个香炉。”
“看什么?”
“看它底下那个符号。”崔天阳说,“我总觉得,我在哪儿见过。”
方处长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明天一早,我让人把东西送过来。”
他转身要走。
“方处长。”
“嗯?”
“还有一件事。”崔天阳说,“您那个‘临时顾问’,能不能给我换成正式的?”
方处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才干了几天,就想要正式的?”
“不是我要。”崔天阳说,“是我这活儿,短不了。”
方处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行。”方处长说,“我明天给你打报告。”
他转身走进雪里。
崔天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处长!”
“又怎么了?”
“您叫什么来着?”
“方振国。”方处长回过头,“振作的振,国家的国。”
“方振国。”崔天阳念了一遍,“好名字。”
“怎么?”
“没什么。”崔天阳说,“就是觉得,您这名字,跟您这人挺配。”
方处长站在雪里,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崔天阳关上门,回到炕上。
于依依已经睡着了。
他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很轻。
他忽然想起裴云卿那句话。
这世上有一种人,能把‘意’搁在东西上。
他翻了个身。
“意。”他低声念了一遍,“什么意啊。”
…………
第二天一早,香炉送到了泰丰楼。
是小陆送来的,用一块蓝布包着,抱在怀里,跟抱着个孩子似的。
“方处长说,让您看完就还回去。”小陆把布包放在案板上,“这东西,是证物。”
“知道。”
崔天阳把蓝布揭开。
铜香炉,三足,两只耳朵。
他把炉子翻过来,看底。
那个符号还在。
弯弯绕绕,像一个字,又不是字。左边一撇,右边一钩,中间绕了个圈,圈的当中点了一点。
崔天阳盯着它,看了很久。
“眼熟。”他喃喃地说。
“您见过?”小陆凑过来。
“不知道。”崔天阳说,“就是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把香炉放下,在案板边坐下来。
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
不是前世。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东西。也不是这一年来在城里见过的招牌、幌子、门神、对联。
那在哪儿?
他忽然站起来。
“小陆,你等我一会儿。”
“您上哪儿去?”
“西四。”
李记药铺的门板刚卸了一半。
李田正蹲在门口,拿个小簸箕晒药。天冷,晒不干,可他还是要晒,说“药得见见天”。
“叔。”
“来了。”李田没抬头,“药钱我记着呢,三十斤灶心土,你还没给。”
“我给。”
“你拿什么给?”
“我这个月的补贴,小米二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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