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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云强打起精神。泠雪大概在昨夜就发现她不见了。
若她报给陆珩,往乐观的方向想,他近来在议亲,未必有多少心思费在一个通房身上。
懒得找她是最好。
但如果实在不走运,陆珩觉得丢了面子,估计也想不到她会造假身份跑出京城。
多半要把京城里找过一遍之后才会往外找。
但那个时候,她早就已经远走高飞了。
想到这里,顾昭云才稍微放下心来。
思绪刚放松一些,她就沉沉坠入了梦乡。
似乎睡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她梦见了陆珩。
梦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昏沉沉的暗色,像浸在深水里一样。
顾昭云感觉自己平躺着,身体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可意识偏偏却又清醒得过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床边站了一个人。
是陆珩。
他穿着那件惯常的月白长衫,袖口微微挽起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眉目温润,五官端方,下颌的弧度清隽干净,像是用水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点极浅的弧度,和从前他对她露出温和笑意时一模一样。
可如今,他的眼神却冷得分明。
顾昭云的心猛地缩紧了。
她想往后退,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连眼皮都动不了。
她只能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抬起来,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她的脸颊上。
顾昭云的皮肤骤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被他触碰的地方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指尖很轻地划过她的颧骨,又慢慢移到她的下颌,像在端详什么物件一般,拇指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唇角。
就在这时,陆珩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我本来已经打算放弃那些念头了。”
顾昭云心头一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问他是什么意思。
可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感受到他微凉的指尖还贴在自己脸上。
“为什么非要离开呢。”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
但顾昭云分明看见,陆珩漆黑的眼底忽然翻涌起什么暗沉沉的东西来。
顾昭云浑身都僵硬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收回手,直起身子,转身朝暗处走去。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像一团墨在水里洇开,消失得无声无息。
可她依旧动不了。
周围那股寒意更重了,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向她涌过来,将她整个人裹进更深更沉的黑暗里。
她走马观花地看到了很多个场景——
大都是顾昭云不愿意看到的未来。
她被迫待在侯府一生,眼看着陆珩娶了妻子,自己则是成了姨娘,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
主母不算严苛,但终归是主母,规矩极严。
而主母进门之后,陆珩不算冷落她,却也没有太宠她。
她生了那么多孩子,主母自然看她不算顺眼,哪怕她有孩子傍身,日子却也过得小心翼翼。
若不是她机敏,懂得审时度势,只怕早就活不过了。
但她的一辈子确实有了依靠。
前半生靠着陆珩,陆珩死后,她后半生便依靠着自己的孩子们,也算是寿终正寝。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了教条规训下的女子,直至死去。
虽然她不愿相信那是自己的一生,但却只能身不由己坠了下去。
——————
顾昭云猛地睁开眼。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把后颈的头发都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意识从噩梦里挣扎着浮上来,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
直到头顶那片灰扑扑的旧帐子映入眼帘,顾昭云才猛地想起。
这是安平县。
她已经跑出来了。
顾昭云撑着手肘坐起来,不由自主地感到庆幸。
好在。
好在那只是个梦。
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顾昭云顾不上别的,探身去够床边小桌上的茶壶,提起来就是一大口。
冷水灌进喉咙,带着一股陈茶的霉气。
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一口气灌了大半壶下去,才喘着粗气把茶壶放下,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屋里静得可怕。
她喘息的回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除此之外,再听不见旁的动静。
顾昭云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手,偏过头,屏息听了片刻。
怎么这么安静?
她是天蒙蒙亮的时候住进来的,现在是白天,照理说,应该是正热闹的时候。
她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顾昭云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用手指抵开一条窄缝。
街面上有人在走,对面铺子开着门,伙计倚在门框上嗑瓜子,一个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从街口拐过来。
一切都和他们刚进城时见到的县城光景差不多。
顾昭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窗缝合上,靠在墙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自己吓自己。
全怪那个梦。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脑子。
可陆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让她的后背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昭云咬了咬牙,索性不去想了,目光转向窗户透进来的光——
带着午后特有的暖意。
午时过了?!
顾昭云“啧”了一声,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分明给了那小二多余的赏钱,特意嘱咐午时前叫醒她,结果倒好,银子全打水漂了!
她心里骂了几句,也顾不上再疑神疑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弯腰捞起包袱,手脚麻利地解开口子翻检里面的东西。
陆琰给的那份户籍正压在衣裳底下,她也没多看,直接抽出来胡乱团了团,往包袱最底层一塞。
又把自己找人做的那一份假证件贴身放进衣裳内袋里,这才把包袱口扎紧甩到肩上。
车队说下午启程,她得赶紧赶去城门口。
再拖下去,别说买干粮和晕车药了,怕是连车队尾气都赶不上。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栓。
门外的光线倾泻进来,她眯了眯眼,脚步已经迈出去半步。
可当她踏出去的一瞬间,却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顾昭云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脸本因为身体不适就白得像纸,这一瞬几乎连唇色都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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