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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府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马车缓缓驶过长街,沈囡囡吃饱以后便有些犯困,懒洋洋靠在萧云昭怀里,眼皮几次垂下去,又被男人替她调整软枕的动作弄醒。
“别动。”她闭着眼,没好气地按住他的手,“这一路你已经替我垫了三次软枕,再垫下去,我便要被你挤到车顶上了。”
萧云昭低头看了一眼,软枕的确已经垫得足够厚。
他终于没有继续折腾,只将她往自己怀里抱近了一些,掌心习惯性护在她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他忽然问:
“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回去?”
沈囡囡睁开眼,“回哪里?”
“沈家。”
萧云昭回答得自然,像是还没有从沈府那顿热热闹闹的家宴中回过神,
“岳母今日说,想回去便可以回去,不必专门等到节日。”
沈囡囡抬头看着他,男人脸上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手指却在她披风的系带上来回整理,分明是怕被她看出期待,故意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今日才刚刚从沈家出来,王爷便惦记着下一次了?不会嫌沈家太吵吗?”
“我何时嫌过?”
萧云昭抬眼看她,回答得毫不心虚,
“兄长的确聒噪,岳父与邱将军争论那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切磋,也有些幼稚。沈念不吃蔬菜,更是不守规矩。”
沈囡囡听着他将家里每一个人都挑剔了一遍,唇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既然如此,下次便不带你回去了,省得王爷受不了沈家的规矩。”
萧云昭被她看了片刻,到底还是移开了视线,
“岳母说,下次会让厨房做别的菜。”
沈囡囡终于没忍住,埋进他怀里笑了起来。
萧云昭的身体微微僵住,“夫人笑什么?”
“没什么,下一次不许再带几辆马车的礼。回家吃顿饭而已,谁家孩子回一趟家还要搬空半座库房?”
一声阿朝,一副碗筷,再加上两道家常菜,便让他从沈府出来以后一直惦记到现在。
沈囡囡抬起头,伸手戳了一下他的下巴。
“等过几日天气好些,我们回沈家住上几日。我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里面什么都没有动,咱们一起回去住。”
萧云昭垂眸看她,“我也能住?光明正大?”
“你如今是沈家的女婿,不住我的院子,难道还准备半夜翻墙进去,睡在马厩里?”
沈囡囡握住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小腹上,
“阿朝,那不只是我的家。”
“以后也是你的。”
马车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叫卖声。
萧云昭没有回应,只将她的手与腹中的孩子一起拢进掌心。
回到别院以后,萧云昭果然又去看了一遍沈夫人让人装进马车的东西。
几匣糕点,几包沈囡囡从小爱吃的果脯,还有两坛沈策原本准备留他喝、最后却因为余毒未清没能开封的酒。
萧云昭在那两坛酒前站了许久。
沈囡囡沐浴出来时,看见他还在那里,忍不住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我爹只是让你以后陪他喝酒,又不是让你今晚便守着酒坛睡觉。”
“岳父说,等余毒解了,便与我喝一场。”
“所以在此之前,一滴都不许碰。”
沈囡囡从他身侧探出头,警告地看着那两坛酒,
“否则我便让人把它们送回沈家。”
萧云昭转过身,将刚刚沐浴过、浑身还带着暖意的妻子揽进怀里。
“我听夫人的。”他答应得没有半分犹豫,低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等解了毒,再陪岳父喝。”
那个“陪”字被他说得很轻。
沈囡囡心口却蓦地软了下来。
她没有再笑他,只踮起脚,主动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会有那一天的。”
萧云昭眸色微深,低头还想再吻,沈囡囡却已经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往内室走,“今日不许胡闹。我累了,要早些睡。”
萧云昭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才跟进去,“我只是想亲夫人。”
“昭亲王前几日也是这么说的。”
沈囡囡掀开被子上榻,显然半句都不信。
萧云昭没有再招惹她。
他吹熄外间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随后在沈囡囡身边躺下,将人连同被子一并抱进怀里。
沈囡囡已经习惯了他的黏人。
萧云昭的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护在她小腹上,如今月份渐长,掌心下已经能够感觉到一点柔和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问道:
“孩子为何一直没有动?”
沈囡囡困倦地睁开眼,
“他还小,大夫不是说过,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感觉到胎动吗?”
“已经四个多月了。”
萧云昭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不满,像是腹中的孩子故意拖延,不肯同他见面。
沈囡囡被他的模样逗笑,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在小腹上轻轻抚过,“或许再过几日便会动了。到时你可别嫌他吵。”
“不会。”萧云昭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只要不折腾你,他想怎么动都可以。”
沈囡囡实在困得厉害,没有继续同他争论孩子若是折腾她,昭亲王准备如何隔着肚皮教训。
她在男人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便睡了过去。
萧云昭却没有立即闭眼。
他看着妻子熟睡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护在掌心下的孩子,心底那股从沈府离开以后便一直没有散去的暖意再次翻涌起来。
妻子。
孩子。
还有一扇会为他留着的门。
这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却都真实地躺在他怀里。
萧云昭收紧手臂,将沈囡囡抱得更稳了一些,这才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沉沉。
树枝被风吹动,在窗纸上投下一片轻轻摇晃的暗影。
沈囡囡睡得并不安稳。
血腥味,很浓。
浓得像是有人将滚烫的鲜血泼在她面前,堵住她的口鼻,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熊熊烈火从宫墙深处燃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宫门大开。
鲜血从高高的白玉石阶上流淌下来,沿着一道道缝隙蜿蜒而过,最后停在沈囡囡脚边。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鞋底却已经被血浸透。
石阶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有宫人,有禁军,也有穿着朝服的官员。
而在那片尸山血海的最中央,站着一个人。
“阿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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