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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说不必记,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桌下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悄悄勾住他的小指,
萧云昭侧眸看去,沈囡囡没有看他,只神色自然地替自己盛汤,藏在桌下的手指却一点点挤进他的掌心。
萧云昭反手将她握住。
沈润恰好抬头看见二人靠得极近,心里那股妹妹被抢走的不痛快顿时又冒了出来,
“不过吃顿饭,妹夫有必要黏得这样紧吗?这是沈家,妹妹又不会趁你不注意跑了。”
萧云昭神色平静,“夫人如今有孕,我自然要照看周全。”
“她在沈家生活了这么多年,用得着你提醒我们照顾她?”
“从前是从前,如今她已经嫁给我。”
沈润被这一句话刺得心口发酸。
偏偏妹妹自己喜欢,他这个做兄长的再不痛快,也不能将人从饭桌上赶下去。
最后只能冷哼一声,“抢了我妹妹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难怪今日能带着几辆马车的回门礼招摇过市。”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忽然将沈囡囡面前那碗已经不烫的汤推回去,“兄长若是羡慕,也可以早些将婚事定下。到时回门礼需要什么,本王可以替你准备。”
沈润方才还满脸不快,听见婚事两个字,神情立刻缓和,
“回门礼不劳你操心。不过你若是愿意在父亲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我可以暂时不计较你抢走妹妹的事。”
邱瞳淡淡看了他一眼,“听你的意思,这桩婚事若是迟迟定不下来,是沈伯父一人的缘故?”
沈润的身体瞬间坐直,“自然不是。父亲是为了将礼数准备周全,我心里全都明白。方才不过是同妹夫随口说笑,你千万不要多想。”
萧云昭唇边浮出极浅的弧度,“兄长变脸的速度,倒是比北境那些人撤退时还快。”
邱瞳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润半点没有觉得难为情,反而替她夹了一块鱼肉,顺手挑去里面的细刺,“只要夫人高兴,快一些又有何妨?妹夫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日后尽管向我请教。”
“你先成了亲,再教旁人如何做夫君。”沈策沉着脸打断。
沈润等的便是这句话,“既然父亲主动提起,不如今日便将婚期定下。邱伯父如今虽然卧床不起,但嘴还能说话,媒人明日上门,他躺在床上也能点头。”
邱瞳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沈润疼得眉心一跳,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少。
沈策懒得理他,“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你若是真着急,饭后便自己去清点,别整日只会在嘴上叫媳妇儿。”
“只要父亲肯松口,别说清点,今日让我睡在库房里都可以。”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沈念趁着众人没有留意,悄悄夹起一块自己不想吃的胡萝卜,准备递给藏在桌布下面的团子。
筷子才伸到一半,便对上了萧云昭的目光。
一大一小隔着半张饭桌安静对视。
沈念连忙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告状。
萧云昭看了一眼她鼓起来的衣袖,没有说话,只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沈念眼睛一亮,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的姐夫,也没有那么可怕,
“姐夫。”
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萧云昭重新抬眼,
“下一次你和姐姐回来时,可以将绵绵也带回来吗?”
萧云昭因为那句“下一次回来”微微一顿,
“你想让我们回来?”
“当然想。”沈念说得理所当然,
“伯母一直让人打扫姐姐的院子,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动。无论姐姐嫁到哪里,那间屋子都是她的。你既然是姐姐的夫君,自然也要陪她回来。”
萧云昭看着眼前少女清澈的眼睛,缓缓点头,“好。下一次回来,我将团子一并带上。”
沈念得了他的承诺,立刻高兴起来。
沈策恰好听见二人的对话,放下手里的茶盏,
“沈府距离别院不过半座城,你们想回来便回来,不必等什么节日,更不用提前递帖子。”
他看向萧云昭,语气仍旧带着多年领兵留下的威严,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半分疏离,
“方才在书房里,我已经说过,你如今是沈家人。既然是一家人,便不用每次进门都行那些繁文缛节。”
“在沈家,你只是囡囡的夫君,不是什么昭亲王。”
沈夫人也笑着接过话,“你岳父说得不错。什么时候想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府里别的东西或许不多,多添一副碗筷总是容易的。”
萧云昭看着眼前的两位长辈,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书房里的那句“我们是家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模样。
是有人记得他喜欢吃什么,是沈念理所当然地催着他下一次回来,也是这张吵吵闹闹的饭桌上,永远可以为他多添的一副碗筷。
沈囡囡察觉到他久久没有动作,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阿朝。”
萧云昭转头看她。
“我爹娘让你以后常回来,你若是再不应声,他们便要以为昭亲王不愿意认这门亲了。”
“我愿意。”萧云昭回答得极快。
片刻后,他又重新看向沈策与沈夫人,
“以后只要囡囡想回来,我便陪她回来。”
沈策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端起酒壶便准备替他斟上一杯。
酒水尚未落下,沈囡囡已经伸手挡住了杯口,
“阿朝身上的余毒还没有彻底清除,不能饮酒。”
“偶尔喝一杯能有什么妨碍?”
沈策嘴上虽然这样说,到底还是放下酒壶,亲自替萧云昭换了一杯热茶,
“今日不能喝便先欠着。等你身上的毒彻底解了,再陪我好好喝上一场。”
萧云昭双手接过茶盏,“好。”
“喝可以,不能尽兴。”沈囡囡不容商量地补充,“就算余毒解了,也不许仗着自己身体好便胡乱喝酒。你若是醉得不省人事,我可不会照顾你。”
萧云昭看向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我听夫人的。”
沈润在旁边小声感叹:
“父亲如今总该明白,听媳妇儿的话为何是天经地义了吧?妹夫若是敢说一个不字,今晚只怕便进不了房门。”
众人再次笑起来。
萧云昭端着那杯热茶,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远处堆积的云层正一点点压向京城。
北境的暗火尚未熄灭,藏在朝堂深处的刀也不知何时便会出鞘。
可至少这一刻,饭厅里的灯火是暖的,掌心里的茶盏也是热的。
身旁还有一只柔软的手,始终与他十指相扣。
沈囡囡将一块他喜欢的冬笋放进他碗里,
“阿朝,饭菜快凉了。”
萧云昭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又缓缓抬起眼,看向饭桌旁的每一个人。
原来所谓的家,并不只是有人替他留一扇门。
而是当他走进来以后,会有人等他坐下,有人记得他的喜恶,也有人愿意同他一起面对门外的风雨。
萧云昭收紧手指,牢牢回握住沈囡囡的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种从踏入沈府开始,便始终萦绕在心口的陌生感觉究竟是什么。
原来,这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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