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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刑狱司大堂。
气氛有些微妙。
原本已经准备下值的总旗、小旗听说都察院来了人,一个个又悄悄留了下来。
没人敢站得太近。
但也没人真舍得走。
看热闹这种事。
古今都一样。
尤其今晚这场热闹。
一边是刚刚升任刑狱司掌司、圣眷正隆的李玄。
另一边。
则是白日才被他当众掌掴的都察院御史。
崔仁鹤站在堂中。
半边脸虽然已经敷过药。
却仍能隐约看出肿胀。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
刑部郎中。
庞守仁。
相比崔仁鹤脸上的愤怒。
庞守仁明显沉稳许多。
从进门开始便一直在打量刑狱司众人。
杨东哲也混在人群后方。
表面上一脸平静。
心里却已经快笑出了声。
来了。
终于来了。
李玄刚升掌司第一天。
就在南城掌掴都察院御史。
这要是处理不好。
说不定掌司椅子还没坐热。
屁股便先挨一刀。
韩国辅不是一直在等李玄犯错吗?
眼前就是机会。
“李玄呢?”
崔仁鹤等得越来越不耐烦。
“本官来了这么久,他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
后堂帘子被掀开。
李玄缓步走出。
一身暗红飞鱼服。
腰悬掌司令牌。
步子不急不缓。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崔御史。”
“恢复得不错。”
“白日还躺在案桌下面。”
“晚上便能自己走到北镇抚司了。”
周围几名小旗赶紧低下头。
肩膀却忍不住抖了一下。
崔仁鹤脸色瞬间涨红。
“李玄!”
庞守仁及时抬手。
没有让他继续发作。
“李掌司。”
“今日南城的事情,刑部已经听说。”
“你身为刑狱司掌司,却在公堂之上殴打朝廷御史。”
“无论原因如何。”
“总要给个说法。”
李玄看了他一眼。
这人倒比崔仁鹤聪明。
没有一进门便给自己扣帽子。
只是要解释。
“可以。”
李玄坐上主位。
“不过解释之前。”
“总得先听听崔御史怎么说。”
崔仁鹤冷哼。
直接将白日发生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只是到了他的嘴里。
楚无常变成了“证据尚未确凿的普通嫌犯”。
而他自己。
则成了依据大乾律法,主动阻止锦衣卫滥权的正直御史。
至于挨打。
自然完全是李玄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杨东哲听在耳里。
眼中笑意越来越明显。
单看这件事情。
确实李玄理亏。
哪怕锦衣卫权力再大。
当众扇都察院御史。
也不是什么能轻易揭过去的小事。
崔仁鹤说完。
整个大堂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玄身上。
李玄却没急着解释。
只随手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
“说完了?”
崔仁鹤冷声道:
“事实如此。”
“李掌司还想如何狡辩?”
李玄笑了。
“本官不狡辩。”
“成仁。”
李成仁早就等着。
听见命令。
立即转身。
很快。
几名校尉抬着案板、卷宗和拓影图进入大堂。
第一张拓影图被展开。
是一间阴暗地下室。
墙边铁链。
地上残留血迹。
角落还放着安神散与几只破旧木碗。
庞守仁微微皱眉。
崔仁鹤也愣了一下。
紧接着。
第二张图被展开。
这一次。
大堂彻底安静。
五座埋尸坑。
五具尸骨。
有的已经腐烂。
有的只剩白骨。
旁边还详细写明了大致死亡时间、年龄与伤痕。
杨东哲脸上的笑容。
一下少了一半。
第三份卷宗。
是幸存女子刚刚清醒后留下的供词。
李玄没有自己看。
直接让人送给庞守仁。
庞守仁接过。
越看。
眉头皱得越紧。
女子明确指认。
绑走她的人。
就是楚无常。
而且她被关在地下室期间,楚无常不止一次提起以前那些失踪女子。
甚至还故意用那些人的死状恐吓她。
第四份。
则是仵作刚刚送来的初步验查结果。
楚无常袖口血迹。
与幸存女子手腕伤口相符。
靴底白灰和谷壳。
与地下室防潮用料一致。
衣角残留的安神散。
同样与现场药物吻合。
还有那串钥匙。
正好能够打开藏匿受害者的旧宅。
一项。
两项。
三项。
随着证据被不断摆上桌。
崔仁鹤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点点消失。
他白日之所以敢如此强硬。
是因为当时确实没有找到尸体。
也没有受害者。
只有严守正的怀疑。
以及楚无常自己真假难辨的口供。
可现在……
完全不同。
李玄终于放下茶杯。
缓缓站起。
“崔御史。”
“你白日说。”
“没有尸体。”
他抬手。
指向第二张拓影。
“五具。”
“够不够?”
崔仁鹤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李玄又拿起幸存女子供词。
“你说没有受害者。”
“人救出来了。”
“现在还活着。”
“你说没有证据。”
“血迹。”
“药粉。”
“钥匙。”
“鞋底残留。”
“幸存者指认。”
李玄把卷宗往桌上一扔。
啪!
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大堂更加安静。
“这些。”
“够不够?”
崔仁鹤脸色有些发白。
“本官白日看到的证据并不是这些……”
“所以呢?”
李玄看向他。
“白日你连案卷都没看完。”
“连严守正为什么追楚无常都没问清楚。”
“甚至楚无常自己承认杀人。”
“你也只当他发疯。”
“然后进门便让本官放人。”
李玄越说。
声音反而越平静。
“若本官真听你的。”
“现在那名女子会不会已经死了。”
“本官不知道。”
“楚无常会不会再杀第六个、第七个。”
“本官同样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庞守仁。
“庞大人。”
“本官问你。”
“如果楚无常被崔御史放走。”
“今晚又死一个人。”
“谁负责?”
庞守仁眉头跳了一下。
没回答。
这种话。
谁答谁倒霉。
李玄重新看向崔仁鹤。
“都察院负责?”
“还是崔御史自己负责?”
崔仁鹤脸色彻底难看。
“本官只是按照大乾律行事!”
“律法?”
李玄笑了。
“本官从未说律法不重要。”
“可律法是让你保护百姓、约束权力。”
“不是让你背几条条文。”
“连案子都不查。”
“便觉得自己能跑去所有衙门教人办案。”
一句话。
让大堂不少人表情变得古怪。
李玄忽然走到大堂中央。
转身。
看向周围那些总旗、小旗、校尉。
“今天人多。”
“那正好。”
“本官也不替自己辩解。”
他抬起手。
指向崔仁鹤。
“这个人。”
“尸体没看。”
“现场没去。”
“供词不听。”
“案卷也不查。”
“跑进南城兵马司第一件事。”
“就是要求本官放走一个连环杀人犯。”
李玄停顿了一下。
嘴角缓缓扬起。
“你们说。”
“这种蠢货。”
“该不该打?”
“……”
死寂。
整个大堂突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先说话。
说该打。
等于公开支持锦衣卫掌掴御史。
说不该打。
那五具尸骨还摆在那里。
怎么接?
杨东哲低着脑袋。
心中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他原本是来看李玄笑话的。
现在看来。
笑话好像变成了崔仁鹤。
庞守仁更是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李玄等了半天。
见无人说话。
不由满意地点头。
“没人反对。”
“看来大家心里都有数。”
崔仁鹤气得浑身发抖。
“李玄!”
“你别偷换概念!”
“你打御史就是事实!”
“对。”
李玄竟然直接点头。
“本官打了。”
众人又是一愣。
承认了?
李玄却继续道:
“本官甚至可以去都察院认。”
“若朝廷觉得这一巴掌打错了。”
“该罚多少俸禄。”
“该记什么处分。”
“本官都认。”
说到这里。
他目光却骤然冷下。
“但若再有一次。”
“本官明知道眼前可能是个杀人凶徒。”
“却因为一个只会背律条的蠢货跑来指手画脚。”
“便把人放走。”
“那本官还坐这个刑狱司掌司做什么?”
“回家抱孩子算了!”
大堂内。
不少锦衣校尉眼神明显发生变化。
尤其那些常年办案的人。
这种感觉。
他们太熟悉。
很多时候查案最让人窝火的,并不是抓不到凶手。
而是上面有人拿着规矩、关系、人情来压。
真正出了人命。
背锅的却还是办案的人。
庞守仁看完手里的供词。
心里已经明白。
今晚崔仁鹤这口气。
怕是找不回来了。
他轻咳一声。
“李掌司动手确实不妥。”
“不过楚无常案情已经发生重大变化。”
“刑部会重新核验。”
“至于崔御史白日的判断……”
庞守仁顿了一下。
“也会一并写入记录。”
崔仁鹤猛然转头。
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把刑部郎中找来撑腰。
结果对方看完案卷。
反倒准备记录自己差点放走凶犯?
庞守仁却根本没看他。
“李掌司。”
“今日之事,是本官来之前了解得不够清楚。”
“本官对此事,报以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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