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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谢家的祖传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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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暂别裴砚,回府时雨已经停了。

    院中的青石地被冲洗得干净,廊下灯笼映着几盆映山梅,空气里带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

    沈氏早已歇下,谢珩却仍在书房等她。

    谢昭推门进去,便见兄长披着件月白色外袍,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摞旧册。桌上除了一盘尚未下完的棋,还摊着几张写满人名的纸。

    “哥,还没睡?”

    “等你。”

    谢珩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忍不住笑道:“今日回来得倒晚,还知道给我带东西。”

    “当然知道。”谢昭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酥,知道你喜欢吃。”

    谢珩打开食盒,见里面的点心摆得整整齐齐,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倒是难为你还记得。”

    “那可不。”谢昭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这人虽然平日缺德了点,对自家人还是很有良心的。”

    谢珩抬眼看她,“你倒是对自己颇有自知之明。”

    谢昭:“……”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奖?

    她懒得计较,顺手将清水县的辞呈和裴砚送来的旧案一并放到桌上。

    “哥,今日又碰上一件有意思的事。”

    谢珩拿起文书,仔细看了起来。

    谢昭一边喝茶,一边将清水县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把裴砚送来旧案的事提了提。

    谢珩听完,若有所思地问:“所以裴少卿今日特意来找你,是为了这份旧案?”

    “嗯。”

    “你们后来还一起吃了饭?”

    “对啊。”谢昭随口道,“原本说好我请客,结果结账的时候,他已经让人付过银子了。”

    谢珩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你怎么说?”

    “我说下回请回来。”

    谢珩看了她一眼,“他答应了?”

    “答应了。”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谢昭抬头,“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谢珩将旧案翻过一页,语气温和,“只是觉得裴少卿这个人,倒是比传闻中容易相处。”

    “那确实。”谢昭十分赞同,“以前总觉得他像块冰,后来才发现,这人虽然话不多,办事却很靠谱。”

    谢珩笑意更深,他看着妹妹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事还是不必提醒得太早。

    毕竟以谢昭的性子,若真让她察觉了什么,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

    他可不想哪日一觉醒来,听说妹妹把琅琊裴氏的嫡子也算进了自己的筹码里。

    想到这里,谢珩十分明智地换了话题,“清水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原本想替周怀谨说几句话,可看完裴砚带来的旧案,又觉得这事不能急。”

    谢昭伸手拿过那份辞呈,指着最后一句话,“周怀谨不愿以百姓生计换自己的上等,可朝廷偏偏觉得,他既然能把事情办好,便该承担更多差事。”

    “所以你想留住他?”

    “想。”

    “怎么留?”

    “还没想好。”

    谢昭答得坦然,谢珩却笑了,“这倒稀奇,竟然还有你没想好的事。”

    “我又不是神仙。”谢昭往椅背上一靠,“人家都连递四次辞呈了,我总不能拿忠君爱国那套话去劝他,说周大人,你是个好官,所以往后朝廷有什么苦差事,都得劳烦你继续受着。”

    谢珩听得失笑。他将辞呈放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昭昭,你有没有想过,周怀谨未必是真的想辞官。”

    谢昭抬头,“怎么说?”

    “他若只想离开,前三次辞呈被驳后,大可以另寻理由。可他第四次递上的,却不再是寻常辞官的说辞。”

    谢珩指了指那行字,“他是在告诉朝廷,自己为什么不愿继续做这个好官。”

    谢昭若有所思。

    谢珩继续道:“一个真正心灰意冷的人,未必还愿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他既然说了,便说明心里多少还有些不甘。”

    “所以?”

    “所以你不该急着留他。”

    谢珩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你该先让朝廷知道,失去这样一个官员,究竟有多可惜。”

    谢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哥,你这人看着温文尔雅,心眼怎么这么多?”

    谢珩慢悠悠合上辞呈,“近朱者赤。”

    谢昭:“……”

    很好,骂人都不带脏字。

    她正要反驳,却忽然注意到书案旁那几张写满人名的纸。

    其中一张列着京中几家旧日相识的姓名,另一张则是各地书院、商行与士人往来的记录,有些名字旁边还特意标了籍贯与交游关系。

    谢昭拿起来看了一眼,眉梢微挑,“哥,你这是准备开私塾,还是打算替人说媒?”

    “都不是。”

    谢珩伸手将那几张纸拢到一起,笑意淡了些,“我在想,往后若一直待在府里,除了替你看看公文,还能做些什么。”

    谢昭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谢珩没有看她,只将其中一张纸推了过去,“这些是我从前认识的人。有些在京城,有些去了地方,还有些虽不在官场,却与各地书院、商行颇有往来。”

    “如今大多已经多年不曾联系,不过人情往来,总不至于一夜之间断得干干净净。”

    谢昭低头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重新联系他们?”

    “不是现在。”谢珩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如今外头的谢珩是你,我若贸然与旧识往来,只会给你添麻烦。可这些人脉若一直放着不用,也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在朝堂上行事,能看见的终究是摆到明面上的东西。可许多事情,未必会写进奏章,也未必会传到京城。若有人能替你留意各地的消息,至少往后遇上事,不至于处处被动。”

    谢昭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她一直把谢珩当成需要保护的兄长,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的身份,担心他哪日被人认出来。

    可她似乎忘了,真正的谢珩本就是读过多年书、熟悉世家往来、曾有自己前程的人。

    他并非只能坐在屋里等着妹妹替他安排将来。

    “哥。”谢昭忽然开口,“你这是想给我当军师?”

    谢珩笑了笑,“怎么,不愿意?”

    “愿意啊。”

    谢昭答得十分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咱们兄妹归兄妹,生意归生意。你若替我办事,工钱得怎么算?”

    谢珩一怔,随即失笑,“你还打算给我发俸禄?”

    “那当然。”谢昭一本正经,“我这人向来讲究多劳多得,不能因为你是我亲哥,就白白占你便宜。”

    谢珩看着她,慢悠悠道:“既然如此,我要的不多。”

    “多少?”

    “你每月俸禄的一半。”

    谢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哥,咱们还是谈谈亲情吧。”

    谢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书房里一时热闹起来,窗外风过竹梢,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摇晃。

    等笑闹过去,谢珩才重新将那些人名收好,神色渐渐认真,“昭昭,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谢昭抬头看他。

    “我如今不能随意露面,旧日相识也不能贸然去见,这些我都明白。你放心,在想出妥当办法之前,我不会擅自行动。”

    他说得平静,谢昭心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谢珩向来体贴,凡事总会先替旁人考虑。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连想重新与外界建立一点联系,都要先向她解释,生怕给她添麻烦。

    谢昭垂眸看着桌上那几张纸,忽然道:“哥,你不用事事都先想着我。”

    谢珩微微一怔。

    “我当初顶着你的身份入朝,是为了让咱们一家有条活路。可如今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总不能真把你的一辈子也搭进去。”

    她抬起头,笑了笑,“你想做什么,咱们就一起想办法。至于身份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一直拖着。”

    谢珩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烛火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那双与妹妹有九分相似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才轻声道:“昭昭,你有没有想过,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能以自己的身份走出去,你又该怎么办?”

    谢昭一怔。这个问题,她并非从未想过。

    只是从前忙着应付眼前的麻烦,今日要救灾,明日要治河,后日还得与满朝文武斗心眼,许多事情便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如今谢珩亲口问出来,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一天或许已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遥远。

    屋内安静下来。过了片刻,谢昭忽然笑了,“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如今这朝堂上,认识谢珩的人越来越多,可真正认识谢昭的人,却没几个。”

    谢珩眉心微动。谢昭端起茶盏,语气依旧轻松,“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我这人做生意,亏得有点大。”

    她掰着手指算给兄长听:“借了你的名字,替朝廷干活,俸禄不算多,仇家倒攒了一大堆。将来若真把身份还给你,那些人岂不是还得追着你算账?”

    谢珩听得哭笑不得,“所以?”

    “所以咱们得早做打算。”

    谢昭放下茶盏,眼底浮起一点熟悉的狡黠,“至少得想个法子,让我这些日子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最后别全便宜了你。”

    谢珩望着她,忽然也笑了,“那你想要什么?”

    谢昭想了想,答得理直气壮,“官我要,钱我要,命也得要。”

    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最好还能让那些天天盼着我倒霉的人,最后发现自己白忙活一场。”

    谢珩失笑,“你倒是贪心。”

    “没办法。”谢昭叹了口气,“谁让咱们家如今就我一个人在朝堂上招人恨呢?”

    谢珩看着她,缓缓摇头,“那倒未必。”

    谢昭抬眼。谢珩将那张写满人名的纸重新铺开,指尖落在其中一处,“你在明处招人恨,我在暗处替你记账。”

    他抬起头,眉眼温润,笑意却透着几分与谢昭如出一辙的狡黠,“往后谁欠了咱们家的,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谢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真的低估了谢珩。

    她原本以为,这一家子只有自己是个不肯吃亏的。

    如今看来,谢家的祖传家风,大概也没那么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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