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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唇角微动,倒没有接谢昭的玩笑,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今日大理寺收到一份吏部转来的旧案,涉及清水县前任县令的考课争议。听说你和三部最近正在核查地方河工考课,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谢昭原本还笑着,听见清水县三个字,顿时来了精神。
“裴大人,你们大理寺现在消息这么灵通?我今日才刚翻完清水县的账,你这边就送上门来了。”
“不是消息灵通。”裴砚将文书递给她,“是有人不愿这份东西继续留在吏部。”
谢昭眉梢微挑,伸手接过。文书并不厚,里面却夹着一份永宁十四年的申诉状,落款是清水县前任县丞。
此人当年因河工支用与县令周怀谨发生争执,后来调任别处,临走前曾向吏部呈过一份申诉,指责周怀谨擅自挪用县中原定的修路银两,填补河工缺口。
吏部查过之后,认为周怀谨虽然调整了支用,却并未中饱私囊,河工也确实完成,因此没有追究。
事情原本到此便该结束。
偏偏那位县丞不服,认为吏部只看结果,不问地方官是否越权,便又将此事告到了大理寺。
“后来呢?”谢昭问。
“寺中查明,周怀谨当年并非私自挪用,而是先报请州府,获准后才调整了支用。原告所称擅自挪用,并不成立,案子早已结了。”
裴砚语气平静,“只是今日吏部整理旧档时,又有人提出,周怀谨当年既然能够自行调配银钱,便说明清水县尚有余力,如今再以经费不足为由请辞,未免言过其实。”
谢昭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那份旧案,又想起今日钱主事念出的户部批文,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颇有水平。
“所以周怀谨当年为了修河,东挪西凑把事情办成了,如今倒成了朝廷认定他不缺钱的证据?”
“正是。”
“那他若当年没修成呢?”
“考课未必能得上等。”
谢昭忍不住笑出了声,“裴大人,你说这朝廷是不是特别会挑人?能干的,觉得他还能再干。不能干的,觉得他不配多拿。”
“横竖钱是省下来了,至于地方官怎么把事情办成,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裴砚看着她,神情并没有多少笑意,“周怀谨当年为了填补河工缺口,停了县学两处屋舍的修缮,又将原定的道路整修推迟了一年。后来清水县连续得了上等,朝廷便以此认定其治理有方,逐年减省支用。”
“可县学的屋顶不会因为考课上等,就自己长出瓦来。”
谢昭将文书合上,轻轻叹了口气,“我今日还在想,这位周县令究竟受了多大委屈,才会连递四次辞呈。如今看来,他倒是挺能忍的。”
裴砚没有接话。他今日特意带来这份旧案,并非单纯为了让谢珩多看一桩地方官的难处。
“还有一事。”他道,“吏部既然重新翻出此案,恐怕不只是为了核实周怀谨当年的支用。”
谢昭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识已久,许多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吏部有人想借这桩旧案证明,清水县并非真的缺钱,周怀谨的辞呈也并非全然出于公心。
若此事传到御前,周怀谨原本那句掷地有声的“不愿以一县百姓之生计,换臣一人之上等”,便可能被人解释成一个地方官为了推卸差事,故意夸大难处。
到那时,朝廷讨论的就不再是考课章程究竟有没有问题,而是周怀谨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相信。
“好一招釜底抽薪。”
谢昭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既然讲不过道理,那就先把讲道理的人弄得不可信。”
“只要周怀谨成了一个满腹牢骚、夸大其词的官员,谁还会认真听他说什么?”
裴砚道:“旧案的结论不会变。周怀谨当年所行有据可查,大理寺也不会因为吏部重新翻案,便改动原先的核查结果。”
谢昭看着手中的文书,忽然笑了,“裴大人,我发现你这人有个特别好的地方。”
“什么?”
“讲规矩。”
裴砚眉梢微动。
谢昭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旁人讲规矩,是为了拿规矩堵别人的嘴。你讲规矩,倒是真把规矩当回事。”
“跟你这样的人共事,至少不用担心哪天自己睡醒了,发现昨天还算数的东西,今日忽然不算了。”
裴砚望着她,目光稍稍停了一瞬。这话听着像玩笑,却又不像全然在说笑。
他知道谢珩行事素来大胆,许多时候甚至喜欢钻章程的空子,可他从不曾真正轻视律法。
恰恰相反,他比许多人都清楚,若连已经查明的事实都能随意推翻,所谓的公平公正便成了任人揉捏的泥团。
“谢大人过誉。”裴砚收回目光,“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那也值得夸。”谢昭将文书收好,笑眯眯道,“毕竟这世上能把分内之事做好的人,实在不算太多。”
裴砚看着她,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清水县的事?”
“先不处置。”
“为何?”
“周怀谨还在清水县,吏部那边却已经有人替他准备好了说辞。我若现在急着替他说话,岂不是正好让人觉得,他这几封辞呈是为了博取朝廷同情?”
谢昭将文书收入袖中,语气慢悠悠道:“既然有人觉得清水县还有余力,那便把当年的支用一笔笔算清楚。”
“该修的河、该补的屋顶、该整的道路,总不能因为周怀谨会过日子,就当这些东西都不用花钱了。”
裴砚点了点头。两人说话间,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长街上行人匆匆,檐下避雨的百姓挤成一团,卖炊饼的小贩正忙着用油布盖住炉子,热气混着细雨,在昏黄的灯笼下浮起一层薄雾。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的文书,又看了看外头的雨,“裴大人,今日这份旧案算是帮了我大忙。改日我请你吃饭。”
裴砚看了一眼天色,“何必改日?”
谢昭一怔。“前面便有家食肆。”裴砚道,“我正好还未用晚膳。”
谢昭闻言,顿时觉得这位裴少卿十分上道。
她原本只是客气一句,没想到人家竟然当场就给了机会,“那可说好了,今日我请客。”
裴砚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推辞,只从随从手中接过油纸伞,撑开后往他身侧让了让。
谢昭也没客气,十分自然地走了过去。
两人并肩踏进雨里,青石长街被灯火映得湿亮,偶有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昭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清水县的事,直到裴砚忽然伸手,轻轻挡了她一下。
她脚步一顿,便见一辆载满柴禾的牛车从前方巷口拐出来,车轮压过路边水坑,泥水险些溅到她身上。
裴砚收回手,语气平淡,“看路。”
谢昭低头瞧了瞧自己险些遭殃的衣摆,十分诚恳地点头,“多谢裴大人救我一身衣袍。”
“谢大人若真心感谢,往后走路时便少想些旁的。”
“这恐怕有些难。”谢昭笑道,“我这人一闲下来,脑子就忍不住想事情。”
裴砚侧目看她,“所以连吃饭也顾不上?”
谢昭正要反驳,肚子却在此时十分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她沉默片刻,抬头望向街边的灯笼,神情十分坦然,“裴大人,咱们还是走快些吧。再耽误下去,我怕这顿饭得算夜宵了。”
裴砚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将伞往他那边倾了些。
谢昭走了几步,才发现裴砚靠外侧的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便伸手将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裴大人,伞往你那边挪挪。”
裴砚垂眸看她,“无妨。”
“怎么无妨?你若淋病了,明日大理寺的公务谁来办?”
裴砚沉默片刻,“原来谢大人是在担心大理寺的公务。”
“那当然。”谢昭笑得理直气壮,“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办事可靠的同僚,可不能让一场雨给淋坏了。”
裴砚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片刻后,他终究还是将伞往两人中间移了些。
伞下的距离随之近了几分,谢昭正低头避开脚下的积水,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裴砚却忽然闻见一缕极淡的药香。那味道从身旁人的衣袖间透出来,清苦里带着些许草木气息,与平日官署里浓重的墨香截然不同。
他记得谢珩早年身体不好,近来虽已康复,偶尔仍需调养。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身侧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谢昭正仰头看着前方食肆的招牌,眼睛亮了亮,“裴大人,就是那家?”
“嗯。”
“我听说他们家的酱肘子不错。”
裴砚:“……”
方才还在忧心天下考课的人,转眼便开始惦记一盘肘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点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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