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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满抬手,按住了罗天成的胳膊。“别问了。”
青阳额角的汗,正顺着鬓边往枕头上淌。
他说不出自己的话。
每当喉间挤出一点苍老的气音,下一句年轻人的声音便会接上去,将那点挣扎盖得干干净净。
乔小满扶稳他的肩,向医护人员让出位置。
罗天成点头,将录音设备留在原处,往后退了半步。
床单上,青阳抓出来的几道褶子还没有散。
他看着那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忽然发现,老人的食指一直在动。
抬起来。
落下。
再抬起来。
像想碰到站在床边的人。
罗天成刚伸出手,青阳便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没能喘匀。
程明却已经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不必再找了。”
这句话,与前面那两句不同。
是让他们别找了。
周砚猛地抬头,嘴唇一下白了。
罗天成望着青阳。
老人那根手指,仍在床单上轻轻地动。
他伸过去,让那只手抓住自己的袖口。
隔着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力气。
罗天成没有答应那句话。
宁州青山殡仪馆里,林晚晴也迟迟没有说话。
值班室的窗外,一辆接运车缓缓驶过。
车灯从玻璃上扫过去,将她手中那张照片照得发白。
照片上,有编号,有日期,有红章。
他们就是循着这些东西,连夜赶来的。
可当负责人取出完整的业务格式,将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时,问题才真正露了出来。
“这里,裁掉了。”
他指着照片上沿。
单位标识。
往下一点,是业务名称。
再下面,那串看起来十分完整的数字,前面其实还应当有一段编号。
也没了。
王天豪俯下身。
“什么意思?”
“结合照片里保留的信息,目前对应到的是一趟车辆交接业务。”
负责人将核出的记录翻给他们看。
“不是火化登记。”
王天豪盯着那一栏,半天没有动。
负责人继续解释:
“这个没办法证明这位陈不凡在我们这里火化了。”
林晚晴将完整信息交给接案人员留存。
“网传那张大屏照片,也请协助核一下。是不是这里拍的,什么时间拍的,有没有对应的原始记录。”
负责人点头,转身继续联系。
王天豪还弯着腰。
他忽然伸手,将手机上的照片放大。
编号很清楚。
红章也很显眼。
偏偏能说明这究竟是一张什么单据的地方,一点没剩。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林晚晴:
“不是拍糊的。”
林晚晴看着他。
“是有人只想让我们看见了这一部分。”
王天豪的脸,一点点绷紧了。
他重新拨出那个号码。
铃声响到快结束时,终于接通。
“王老板?”
还是那个声音。
不急。
甚至有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
“这么快就到了?”
王天豪盯着窗外那排黑沉沉的接运车。
“我就在馆里。”
“陈不凡呢?”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话筒里响起一点窸窣声,像有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您不是知道了吗?”
“这儿没有他。”
王天豪一字一顿。
“你到底经手过什么?”
“哦,您问的是这个。”
那人像终于听明白了。
“车从这边过,不代表人一直放在这里。转运,转运,您没听明白这个‘转’字?”
王天豪的呼吸一下重了。
“你亲口让我来领——”
“我是让您过来核实。”
对方轻飘飘地截住。
“您自己开着跑车就来了,现在没找到,又来怪我。王老板,有钱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李律师立即看向王天豪。
后者握着手机,手背的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王天豪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
他声音哑了。
“是我没听明白。”
林晚晴抬眼看向他。
王天豪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你现在说明白。”
“他在哪儿?”
电话那头停了两息。
“换过车。我给您个地址,去那里问。”
林晚晴伸出手。
王天豪将手机递过去。
“我是海城警方的林晚晴。”
她报明身份,语气没有随着对方起伏。
“你所称的换车,发生在什么时间?由谁移交,谁接收?”
话筒里,方才那点懒散的动静消失了。
几秒后,对方说:
“地址发给你们。”
“请同时说明你的——”
通话断了。
林晚晴立即将来电情况交给接案人员核查。
王天豪却还在看那部手机。
刚才挑衅的时候,对方一句接一句。
真问到名字、时间、经手人,电话就挂了。
新的地址很快发来。
城外,一处殡葬服务车辆停放院。
附着一张车牌照片。
【后面换的这辆。到了找负责人。】
王天豪看完,抬脚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转回来问负责人:
“刚才查过的这些,都能留记录吧?”
“可以配合办案人员核实留存。”
王天豪点了一下头。
这次,他没有再打电话,说人肯定没事了。
院外的风比来时更冷。
他们循着地址赶到那处停放院时,周围店铺已经全关了。
铁门后面挂着一盏灯。
风一吹,灯影就在门缝里轻轻晃。
负责人接到工作联络,披着厚外套出来开门,钥匙试了两次,才拧开锁。
院里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的车牌,与对方发来的照片一致。
王天豪看见的第一眼,脚步便快了。
真有这辆车。
真有这个地方。
那一点刚被压下去的指望,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车,昨晚后半夜出去过?”
负责人接过照片,看清车牌,又听林晚晴将时间说完整,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时间,不对吧。”
王天豪停住。
负责人取来出入与派车记录,又打开监控。
画面里,那辆车在傍晚驶进院子。
熄火。
司机下车。
门关上。
接着,是漫长的夜。
院里的灯灭了一盏。
又亮了一盏。
监控右上角的时间不停往前跳,车却始终停在同一个位置。
负责人指着屏幕。
“第二天中午才出去。司机也能核实。”
他们将对方声称接人的时段,单独调出来,再看了一遍。
没有所谓的陈不凡的身影。
李律师站在旁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
这辆车如果没出去,对方报出的那段交接,便又断在了这里。
接案人员继续核对实际驾驶人和完整出入情况。
王天豪退到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灌进领口。
他却像没感觉。
王天豪忽然低声说:
“他这特码是在遛我吗?”
林晚晴从屋里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我们来馆里,他说换过车。”
王天豪抬头看她。
“我们找到车,他下一次,是不是又要说,还有别的人接走了?”
他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喉咙被刺得生疼。
“我倒不怕白跑。”
“他就算让我再跑十个地方,只要真能找到人,老子都认。”
他看向那辆一夜没动的车。
“可......”
林晚晴握着手机,没有立即接话。
她已经将两处核查的情况分别传回。
来电者的身份、照片来源、实际接运链,都在继续追。
可直到现在,他们仍无法确认,陈不凡到底在哪。。
林晚晴将呼吸压稳,才开口:
“不能再被他牵着走了。”
“这一条继续跟进,其他人追实际离场的车和接运者。每一处核实结果,都要保留下来。”
王天豪点头。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头看手机。
屏幕恰好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到了吧,王老板?】
紧接着,又一条。
【别说我让您白跑。东西,真替您留着呢。】
下面是一张新照片。
王天豪的手,骤然停住。
骨灰盒。
与先前视频里那只很像。
这次拍得近,灯从侧面照过来,盒盖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白色姓名贴纸,正对着镜头。
【陈不凡。】
王天豪刚刚松开一点的胸口,又猛地收紧。
对方的消息,还在往下跳。
【这次名字看清了吧?】
【您找的不就是他吗?】
王天豪没再拨电话。
他盯着照片,忽然往灯下走了两步。
“林警官......”
声音很低。
“你看这个。”
林晚晴接过手机。
起初,她也先看见了那个名字。
随后,目光停在了贴纸右下角。
她将照片放大。
再放大。
侧面的灯光,将那里一小点翘起的纸边,照出了一道细细的阴影。
阴影下面,还有纸。
颜色旧一些。
边缘比上面这张更宽。
林晚晴的手指停住。
那不是一圈残留的胶印。
“陈不凡”三个字下面,竟然还压着另一张姓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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