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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二章 新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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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六那天早上,桂生发现他的草纸只剩最后几页了。

    他把那沓已经翻得边角起毛、厚薄不一的草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数了数——从去年四月廿八第一篇“桂树发芽”到今天,他写了将近一百页。最早的那几页已经发黄发脆了,铅笔字迹也因为反复翻看变得有些模糊。他把草纸码整齐了放在膝上,用手掌抚了抚纸面,觉得这一年半的时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老人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廊下发呆,膝上摊着那沓草纸。“纸用完了?”

    “还剩最后几页。”

    老人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堂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递给桂生。是一只新本子,封面是用深蓝色的粗布包着的,布面绷得平整紧实,边角处折进去收了口,摸上去厚实挺括。本子大约有桂生两个手掌摊开那么大,比草纸裁得规整多了,厚度也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桂生翻开封面,里面是裁得齐整的空白纸页。纸比草纸厚实,颜色是柔和的米白色,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大约有五六十张,每一张都裁得大小一致,边角齐平。本子的装订用的是麻线,沿着书脊往里穿了五道,线结打在背面,整齐而结实。

    “什么时候做的?”桂生翻着本子,抬头问老人。

    “断断续续做的。前前后后做了个把月。”老人把本子从桂生手里拿过来,翻到第一页,指着页角上的一行小字说,“名字我写上了。”

    桂生凑近看,页角上有一行极细的毛笔字,墨色沉润,是老人的笔迹:“桂生记。癸卯年冬。”

    “以后就用这个记。”老人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草纸上的那些,你愿意誊过来也行,嫌麻烦就留着草纸,新的事写在新本子上。”

    桂生把本子抱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封面粗布的纹理。粗布是深蓝色的,和凌烽那件靛蓝春衫的颜色几乎一样,大概是同一批布裁下来的。他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检查了装订的麻线、封面的布角、内页的裁边,每一处都妥帖而扎实。他忽然想起一年半前刚来桂溪镇的时候,老人从柜子里翻出那只旧木匣给他看,匣子里装着军牌和照片。那时候老人就是用这样的手,这样的针线和麻绳,做出了现在他手里的这只新本子。

    “谢谢爷爷。”桂生把本子贴在胸口抱了抱,然后站起来跑进屋,把草纸上的最后一篇记录抄到了新本子的第一页上。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认真。抄完之后他翻回第一页看了看——深蓝色的封面,米白色的纸面,页角上一行老人的字,下面是他的字。旧的和新的在同一个本子里接上了。

    那天下午他把剩下的几页草纸也收进了新本子里,夹在后面的空白页之间。草纸和新纸叠在一起,旧的字迹泛着灰黄,新的纸页干净挺括,像是两段不同的日子被装订在了一起。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旁边,和那块青石并排放着。

    傍晚阿元来玩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新本子,翻开来看了看,说比他上学用的写字本好看多了。桂生把本子收回来放好,说以后就用这个记东西了。阿元问他都记什么,桂生说记天气、记桂树、记菜地、记院子里的各种事。阿元听了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弄一个本子,记我家杏树和黄瓜的事。”

    桂生说:“你记了我帮你检查字。”

    阿元点头,跑回家去找本子去了。

    晚上桂生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写进了新本子的第二页。他写了草纸用完了、爷爷给他做了新本子、封面的粗布和凌烽春衫同色。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用手掌按了按封面,把上面沾的一点铅笔灰擦掉。本子搁在桌上,深蓝色的布面在油灯下泛着哑光,厚实的纸页把灯火映出的光晕收进了纸纹里。

    他吹了灯躺下的时候,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本子。封面粗布的触感贴着他的指尖,粗粝而温厚。他把手收回来放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听着窗外桂树枯枝在冬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慢慢合上了眼。新本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枕头旁边,等着明天、后天、明年后年的记录一页一页地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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