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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烽教桂生推药膏,是在腊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那天老人的腰又疼得厉害了些,早上推过一次之后到了下午还是不舒服。凌烽在灶房忙着修灶台上一块松动的砖,腾不出手来。他看了看蹲在廊下写记录的桂生,说:“你来推。手法我早上做的时候你已经看了两天了。”
桂生愣了一下。他确实看了两天——凌烽推药膏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每一推的方向和力道他都记得。但他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手按着后腰,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桂生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凌烽从灶房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手先搓热再上药膏。从上往下推,贴着脊柱两边。力道别太重,但也别太轻,要能感觉到肌肉底下的筋骨。”
桂生去灶房挖了一小块药膏放在掌心里搓。药膏在他手心慢慢化开,辛辣的气味窜进鼻腔。他搓到掌心发热,然后把手贴在老人的后腰上。老人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微温的触感,腰部的肌肉在他掌下绷得有些紧。
他学着凌烽的样子从上往下推。第一推力道轻了,只在皮肤表面滑过去,没有透进肌肉。第二推他把手往下压了压,顺着脊柱右侧的筋络从肩胛下方一直推到底椎,掌心贴着脊背的弧度走,掌根微微用力。这一推比上一推深了些,他能感觉到手底下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筋,沿着它推的时候老人的后背轻轻颤了一下。
“就这样。”凌烽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顺着那条筋推。左边也是。”
桂生换到左侧,又推了一轮。他的手掌比凌烽的小了一大圈,覆盖面不够,但力道虽然轻,方向是对的。他推了五六轮之后老人的后背明显松了一些,原先绷紧的肌肉在他掌下慢慢软了下来。他又推了两轮,觉得手心开始热了,药膏被搓透了,渗进了皮肤里。
推完之后他用干布把老人后腰上多余药膏擦掉,把衣摆拉好。老人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来,转了转腰试了试。他没有说好不好,但站起来的时候步子比下午刚犯疼那会儿稳了些。
“明天还你来推。”凌烽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桂生,“手小有手小的好处,你能摸到筋在哪里。大手反而容易漏。”
桂生洗了手,回到廊下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他写了自己第一次推药膏的感受——手掌贴在老人后腰上的温度、药膏在掌心化开时的辛辣、顺着脊柱两侧推下去时手底下那根筋的走向。他写完之后又在末尾添了一行:“以前都是师父推,今天换我推。爷爷的后背比我想的瘦。我推的时候能摸到骨头。”
那天之后,每天下午推药膏的事就交给了桂生。凌烽偶尔在旁边看着,偶尔不在,但桂生已经能自己完成整个流程了。他先用掌心的温度把药膏化开,然后从上往下推右侧,再推左侧,每一侧的筋络推五六轮,最后用干布擦净。老人从一开始的不太习惯,到后来慢慢地在他推药膏的时候闭着眼打个盹。桂生知道那是老人放松了的信号,手上便继续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轻不重地一直推到最后。
腊月二十那天,何婶来串门的时候正赶上桂生在给老人推药膏。何婶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惊讶地跟老人说:“你家桂生会推药膏了?”老人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但何婶走的时候拉着桂生的手拍了拍,说这孩子手巧。
桂生把手抽回来的时候闻到了自己掌心里残留的药膏味。艾草、生姜和树脂的气息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纹理中,洗了两遍手都没有完全洗掉。他在灯下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手指还是细的,掌心也没有长茧,但掌根和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药膏渗过之后留下的淡黄色痕迹。他合上手掌的时候觉得手心热乎乎的,像是药膏的温度还没有散尽。
他在那天的记录里写道:“今天何婶说我手巧。我觉得手巧就是做得多了就会了。师父推了那么多年,手自然就稳。我刚学,推得还不够好,但爷爷没有嫌我推得轻。他今天推着推着睡着了。”
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看了看堂屋的方向。老人还在竹椅上靠着,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炭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凌烽从灶房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搁在老人手边的小桌上,用一块旧布盖着碗口保温,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回了灶房。
桂生把草纸合上收好,也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屋里去了。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没有醒,但手动了一下,指尖摸到了那只盖着布的碗,嘴角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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