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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没说话，抬手伸到姜衍脑袋上，摸了摸他的头发。“爹，”渺渺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你白头发比以前多了。以后少操点心，有事我帮你担着。”
姜衍蹲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抓住渺渺那只刚摸过他头顶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爹以前不敢靠近你，”姜衍的声音闷闷的，“是因为看到你就想到你娘。你长得太像她了，尤其是眼睛，每次看你一眼我就跟被人拿刀捅了一下似的。我怕你恨我，也怕我自己撑不住，所以就躲着。”
他顿了顿，把渺渺的手在脸上贴得更紧了，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爹不怕了。因为你比你娘还厉害。”
渺渺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翘了起来。
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他脑袋，跟拍小狗似的，笑着说：“你这夸人的方式还挺特别。别人夸人都夸漂亮夸聪明，你倒好，比我娘还厉害，这算什么说法。”
姜衍被她拍得一愣，然后也跟着笑了。
他就着蹲着的姿势把渺渺的小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比谁都厉害，爹往后不躲了，你说什么爹就干什么。”
渺渺歪着脑袋看他：“那我让你现在站起来行不行，蹲着像什么样子？”
姜衍赶紧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
父女俩站在凤鸣居门口，灯笼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投在地上，挨得挺近的。
渺渺看着姜衍那张脸，忽然觉得这块冰总算化透了。
她点了点头：“你回去吧，祖母那边还等着你说话呢。”
姜衍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叮嘱道：“渺渺，你晚上要是饿了就让春杏去厨房拿吃的，我交代过了，厨房给你留了炖梨。”
渺渺冲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
姜衍这才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还停下来张望了一下，看见渺渺还站在门口这才拐过去不见了。
渺渺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回廊那头，打了个哈欠，转身正要进院子，忽然听见墙头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声。
她抬头一看，凤鸣居东边那堵矮墙上头趴着个人，黑乎乎的一团，正扒着墙头往下缩。
那人缩到一半发现被渺渺看见了，整个人僵在那儿不敢动弹。
渺渺叹了口气：“姜武，你给我下来。”
墙头上的人犹豫了一下，松手跳下来。
九岁的姜武长得比他实际年龄壮实不少，练武练得一身腱子肉，落地的时候咚一声闷响。
他站直了拍身上的灰，冲渺渺咧嘴笑。
“你趴墙头上干嘛呢？”渺渺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姜武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我路过，听见义父在说话，就爬上墙头看了一眼。”
他说到这儿脸色变得有点古怪，嘴巴抿成一条线，“我看见，义父好像哭了。”
渺渺一愣。
姜武又说：“我从来没见义父哭过。他以前在军营里腿上中了两箭都没掉过眼泪，刚才蹲在你面前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都含在里面了。我怕他丢人就没出声，等你们说完才往下缩的。”
渺渺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姜衍握过的手。
姜武还在那儿嘀嘀咕咕：“渺渺啊，义父那人嘴笨，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今天能蹲下来跟你说那些话，肯定是憋了好久了。”
渺渺抬脚在他小腿肚上轻轻踢了一下：“行了别絮叨了，回你自是院子睡觉去，再趴墙头我下回画张定身符贴你脑门上，让你在外面冻一晚上。”
姜武一听定身符立马怂了，转身就跑。
他跑了两步又刹住脚步，回头冲渺渺说了句：“渺渺妹妹，我义父他是真心疼你的。”
说完也不等渺渺回话，撒腿就跑没影了。
渺渺站在院子里看着姜武跑走的背影，摇了摇头，弯着嘴角笑了。
她正要回屋，余光瞥见院门口旁边的桂花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藕荷色的裙子，月光下站得笔直，小脸板着，正是姜曦。
姜曦是姜淮的女儿，从小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在姜家小辈里向来是眼高于顶的主儿。
渺渺刚回来那会儿，姜曦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总觉得这个从庄子上来的妹妹土里土气的，后来见识过渺渺的真本事，姜曦的态度就立马变了。
渺渺看着姜曦：“姐，你站那儿干嘛呢，进来坐坐？”
姜曦从树后走出来，走到渺渺面前：“我不坐了，我刚好路过，听见这边有动静就看了一眼。”
渺渺哦了一声，问道：“那你看见什么了？”
姜曦板着脸，沉默了一会儿，下巴微抬：“你闭嘴，我也看到二叔苦了。”
渺渺被她说得一愣，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扯了扯姜曦的袖子：“你看到就看到呗，我又没说不让你看。”
姜曦被她扯得晃了一下，绷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又赶紧压下去。
“二叔那个人，”姜曦清了清嗓子，用她那副小大人的腔调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见过他抱着你娘的画像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今天能把话跟你说开，往后他心里那块石头就搬走了。”
渺渺看着她姐一本正经说教的样子，笑着点头：“对，你说得对，还是你懂。”
姜曦被她笑得耳根有点发红，别过脸去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早我给你送新抄的法华经过来，你画符的时候能静心。”
说完加快步子走了。
渺渺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又看了一眼刚才姜武趴过的那堵矮墙，墙头上还有他蹭掉的灰印子。
她伸了个懒腰。
今天晚上这院门口可真够热闹的，一个蹲着说心里话的爹，一个趴墙头的堂哥，一个站树下看戏的堂姐，全都赶一块儿了。
她转身进了屋，林嬷嬷已经给她把床铺好了。
被子里还塞了个汤婆子暖着。
渺渺脱了外衫爬上床，躺在被窝里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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