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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十六年的秋风,就这样带着血腥,饥荒与绝望,吹遍了日本列岛的每一个角落。京都的废墟、加纳口的尸山,志贺城外的首级、栃尾城中的孤灯……
本州岛上的大名与武士们,正像被困在巨大铁盅里的毒虫,用尽一切阴谋与鲜血疯狂的互相吞噬。
而在遥远的西南海疆,那头已经彻底吞并九州,坐拥三百万石富庶领地、手握南蛮巨舰与火器的肥前之赤鬼,九州之巨人,——山名义光,此时正在积蓄着怎样令世界颤栗的力量。
午后,秋分时节刚过。
来自玄界滩的凉爽海风,卷起了层层白浪,拍打着自箱崎宫一直延伸至荒津山的漫长海岸线防波堤之上。
在这片呈半月形深深嵌入陆地的天然良港内,数以百计的巨大风帆,此时便如同一片片垂天之云,将蔚蓝的海面点缀的美如画卷。
湛蓝的天空之中,洁白的海鸥发出清脆的啼鸣,尽情的展示着它们优美的身姿。
码头的深水港区,这里有船首彩绘着威严鹢鸟,高耸如水上坞堡的大福船,也有挂着十字圣旗,船舷黑洞洞炮门若隐若现的葡萄牙克拉克大帆船。
此外,还有来自朝鲜李朝的平底板屋船,琉球中山王国的朱漆贡船,以及往来于濑户内海与北陆道的日本本土的大型和船。
而离码头不远的军港上,几艘体型如山,包裹着铁皮护板的大安宅船,正随着海浪静静起伏。
甲板上,数百名赤裸着上半身的山名家水军,正在军官的呼喝下,进行着艰苦的水上操练。
而更远些的海面上,一艘艘运载着铁炮士兵的关船,小早船,就如海面上的飞鱼,不断的在港口附近游曳,警惕着任何来自海面上的威胁。
码头之上,无数如工蚁一般,赤着上身,仅系着一条白色兜裆布的仲仕(码头搬运苦力),正喊着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号子。
他们被晒得黝黑的肩头上扛着成箱的景德镇青花瓷、湖州生丝,交趾沉香、南洋胡椒,以及从丰后、石见运来的精炼灰吹银与硫磺,脚步如飞的穿梭于宽阔的青石栈桥之间。
这,便是被大明史籍《武备志·日本考》,记载为花旭塔津,与伊势安浓津,萨摩坊津,并称为日本三津之首的东亚国际贸易大港——博多。
而博多之繁华,源远流长。
早在平安时代,源氏的代表人物平清盛,便在此修筑日本最早的人工港袖之凑,垄断了日本对宋的贸易。
及至镰仓时代中期的文永十一年,公元一二七四年,与弘安四年,忽必烈两度派遣庞大的元朝与高丽联军东征日本。
而蒙古登陆后的关键决战之地,皆在这片博多湾海域。
在第一次“文永之役”中,元军凭借集团步兵战术,毒矢与震天雷,将讲求“一骑讨”的九州御家人打得溃不成军,博多市街被蒙古军付之一炬。
痛定思痛之下,镰仓幕府第八代执权北条时宗于建治二年,公元一二七六年,下达总动员令。
其命九州各国守护与地头,按一反田地,出筑石一寸之比例,摊派劳役。
在东起箱崎,西至今津的二十余里海岸线上,耗费五年的光阴,用巨大的玄武岩与花岗岩垒砌起了一道高逾一丈,底宽一丈,面海一侧呈陡峭垂直状的万里石墙。
这道石墙,史称元寇防垒或石筑地。
至第二次弘安之役爆发,蒙古第二次征日,,元军十四万大军乘四千余艘战船抵达博多湾,却被这道横亘在沙滩与松林之间的坚固石墙,给死死挡在海面之上。
镇西奉行少贰经资,筑前守护少贰景资,肥后御家人竹崎季长,萨摩岛津久经等九州武士首领,依托石墙居高临下放箭死守,并乘小舟夜袭元军大船,苦战两月。
终于等到八月朔日那场席卷博多湾,将元军舰队彻底撕碎的台风,保住了镰仓幕府的国祚。
而那场将元军摧毁的台风,更是被日本人称之为“神风”,自认为他们是被神明保佑之国。
岁月流转两百余年,当年染满蒙古,高丽与九州武士鲜血的元寇防垒,大半已被海沙与茂密的防风的黑松林所掩埋。
在大内义隆与大友义鉴瓜分管辖的鼎盛时期,博多分为北部的“息滨”与南部的“那珂古町”,常住人口已达三万余人,户数超过六千户。
博多港由神屋寿祯、岛井宗叱、末次兴善等十二名豪商组成的“十二年行司”,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商业自治,堪与畿内的堺港分庭抗礼。
室町时代以来,博多因掌握对明勘合贸易与对朝贸易之利,彻底沦为了周防大内氏,丰后大友氏与筑前少贰氏三家反复争夺的血腥绞肉场。
即便是在大内义隆统治的全盛时期,博多虽然富庶,拥有袖之凑与那珂川东西两大港区,人口约在三万五千人左右,但城内却长期处于一种畸形的割裂状态。
大内家的代官驻扎在博多西侧的冷泉津,而大友家的商业据点盘踞在东侧的息滨。
而各大寺院:如圣福寺、承天寺、栉田神社,与座商垄断同业行会,更是利用宗教特权,牢牢把控着油、盐、酒、麻布、铁器的专卖权,并放着年利高达五成乃至翻倍的祠堂钱(寺院高利贷),将底层手工业者与小商贩敲骨吸髓。
大内与大友两家对博多的统治,本质上仍是竭泽而渔的治理模式。
而且一旦大内与大友两家交恶,博多町便会沦为战场,繁华的街市往往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然而,自天文十二年山名义光以雷霆万钧之势鲸吞筑前,并在博多湾西侧的福崎丘陵,大兴土木营建宏伟的新本城“福冈城”以来,短短四年光景,博多的面貌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短短四年光景,在山名家铁腕而又极具前瞻性的治理下,博多与福冈城下町连成一片,常住人口已突破七万五千人,而流动商旅与水手,更是终年保持在两万以上。
原本隔绝息滨与古町的防御濠沟被填平,取而代之的是宽达约六米,全部铺设了碎石与青石板的十条纵横大道,史称“博多十小路”。
而博多之所以能有如此的繁华,全赖山名义光颁布的《博多津兴隆十二条》,以及山名家内务奉行弥太郎那近乎妖孽般的经济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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