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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一阵接着一阵，他师兄把这段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李英武才总算听明白。扭头看着师兄指的那个方向，在知道距离并不算太远，便轻轻把师父的遗体平放在地上，一骨碌站起身：
“我去找司令！”
师兄一把拉住李英武，抬了抬下巴，点向不远处陈归正开炮的身影：
“你等等，等你们长官忙完啊！”
被这一拉，李英武也觉出自己冒失了。
重新跪回地上，仔仔细细把师父散乱的衣服抚平，慢慢擦着脸上的血迹。
九四山炮不紧不慢的响着，一炮接着又一炮。
李英武怔怔的望着师父的遗体，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冬天。
就是这个人拉着他的手，先让他吃了一顿饱饭，又领着上了街，买了身新衣裳。
然后蹲下来，告诉他，从今往后你就叫英武。
只改了名，没有改姓。
就像师兄纪英奇，也是师父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改了名没改姓。
而师妹徐英红才是师父的亲生女儿，比他小一岁。
那个冬天要不是那碗饭，他李英武就不活到今天。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终于停了。
纪英奇抬手轻轻推了李英武一把，示意去问问。
李英武缓过了神，站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陈归刚刚把塞在耳朵里的耳塞掏了出来。
独立一团已经攻入了那个日军大队的驻地，九四山炮挨个把火力点清掉，指挥官又被炸死大半后，剩下的小鬼子再精锐、抵抗再顽强，没了重火力支援，没了统一指挥，也就只剩被分割包围、慢慢吃掉的份儿了。
接下来的仗，不需要他操心了。
刘兆和这种从死人堆里靠军功爬上来的宿将，知道怎么打才能在伤亡最小的情况下、拿下阵地最快。
正揉着耳朵，有人走了过来。
抬眼一看，是李英武到了。
人还没站稳，说话声音先传了过来:
“司令，我想去救我师妹！”
陈归扫了一眼，目光在纪英奇身上停了停，又转了回来：
“你师妹在哪儿？”
“我师兄说，就在前面那个方向。”
李英武抬手指了指。
陈归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战俘营的地方。
想起刚才师父几人正是被小鬼子从那个方向追杀出来的，心里明白了：
“你是说，你师妹被关进了战俘营？”
李英武咬着牙点了点头。
陈归心中已经明白这个女人只怕凶多吉少了。
可现在还不能去，小鬼子营地这边一打起来，江面上那艘巡逻艇迟早要回援，这个隐患不除掉大队人马还是活不了三江交汇处。
想了想，开口说道：
“等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去战俘营，正好我也去看看。”
李英武恨不得现在就过去，可面对陈归，终究不敢再多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是！”
没过多久，江面上就响起了马达声，日军巡逻艇回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三艘。
三艘巡逻艇亡命般朝着枪响的方向扑去，大约是以为江对岸的国军大部队打过来了，急着封锁江面。
第一艘刚冲到江心，一团火球轰然炸死，巡逻艇带人带艇飞上了半空。
剩下两艘这才看清袭击来自岸边，还没来得及靠近岸边射击。两团烈焰先后在水面上炸开，把整个江面照得通红。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陈归留下炮兵拆卸九四山炮准备重新运回木船之外，其他的人跟着向战俘营的方向走去。
战俘营就在日军大队驻地侧后方，原来是一个小村庄，被小鬼子占领后，当做了小型战俘营。
驻守的小鬼子本就不多，因为附近就有一个大队的兵力，这里只留了一个小队守着不到五百名战俘。
仗打得比预想中还要轻松。
陈归用好久没用过的掷弹筒精准点掉了外围火力点后，警卫连不费吹灰之力便冲进了村庄。
在留下一部分人去收拢被关押的战俘后，陈归带着十余人来到村子中间，有几间大房子的地方。
大门口两个小鬼子躺在不远处，尸体底下一摊鲜血不断扩散。
大门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黑暗中看不清楚写的什么，也没人细看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并排六间房子，窗户用木板钉的严严实实，屋子的木门敞开着，里边黑漆漆的，像是择人而噬的一张巨口。
陈归站在第一间房屋门口，一股说不清楚的怪味从屋里传了出来。
乔成打着手电筒，昏黄的灯光刺破了黑暗照进了屋里。
陈归只看了一眼便没有再看，转身走了出去。
乔成咬着牙退开两步，守在了门外。
李英武和纪英奇跟在后面，手里同样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手电筒照射的灯光在微微颤抖。
屋里的人也在看着他们俩。
那些或坐或躺的身影，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顺着亮光看了过来，眼中没有了生机，也没有了期盼。
纪英奇咬了咬牙，先开口询问:
“徐英红，有个叫徐英红的姑娘吗，在不在这里？”
屋里谁也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朝屋里走进去了一步：
“那是我妹妹徐英红，二十上下，会些拳脚，前不久从乡下一户人家被带走的，你们有知道的吗？”
屋子最里边的角落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慢慢坐直了些，哑着嗓子接了一句：
“你们说的是红儿吧？”
跟在后边的李英武看到了希望，大步走了进去，赶忙追问:
“对，就是红儿，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那女人惨然一笑:
“她没走，就在这里。她扛得最久…前两天到底没扛过去。就在那儿，那个铺位。”
说着，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块空着的铺板，铺板上还有一床脏的看不出样子的被褥。
那女人继续说着:
“她说她叫徐英红，她爹是开武馆的，她师兄会来接她。我们还说等以后出去了，跟她练点武术，往后就再也不怕了...”
屋外，远处日军驻地方向枪声已经停了，夜色中只有战俘们的哭声、问询声隐隐传来。
唯独这间小院里是如此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李英武慢慢走了出来，走到陈归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借着院子中慢慢亮起的火把，陈归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遇到谁都要凑上去问两句话的眼睛，此刻空了。
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归深深吐出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对跟在身后的乔成缓缓开口:
“派人去告诉刘兆和，所有能动的小鬼子全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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