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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江南的穆宁听闻朝局种种,心底满是欣慰。世事不能尽改,宿命难以全破,可但凡能有一寸改变,便是值得。
只是她年事已高,来日无多,后世变局,她终究是看不到了。
景和二十四年,春光正好。
江南难得放晴,连日烟雨尽数消散,暖阳铺满庭院大地。
八十八岁的哈达,最终在这片和煦春光里,无病无痛安然离世。
阿玛的离去,彻底抽走了穆宁心底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归属感与牵挂。
从前种种执念、牵绊,随故人一个个离世,彻底烟消云散。
没了精神支撑,这具早已年迈沧桑的躯体,也彻底撑不住漫长岁月。
而早在哈达离世的前几年,年世兰、安陵容、曹琴默三人就陆续回了京城。
人越到老,心里就越惦念子女后辈。
她们的儿女、孙辈全都扎根在京城,常年分隔两地,终究放心不下。
弘昼心里明白几位长辈的牵挂,特意下了圣旨,准许几位太妃不住宫苑,直接住进自家儿女的公主府里。
这道旨意一出,朝堂又是一片哗然。
一众腐儒大臣接连上折弹劾,大骂皇上坏了祖宗规矩、礼制崩坏,闹得沸沸扬扬。
可弘昼早就习惯了朝野非议,压根懒得理会。
这么多年朝堂风雨,该挨的骂、该受的争议早就数不清了,虱子多了不痒,他索性全都当作耳旁风,一概不睬。
哈达薨逝后,棺椁按规制护送回京。
这一次,久居江南二十年的穆宁,终于踏上了归途,再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
全程安安静静办完哈达的葬礼,送走最后一位至亲,穆宁没有回慈宁宫,也没有留居皇宫,独自回到了承恩公府。
她住进了自己年少时的闺房。
时隔数十年,屋子依旧干净整洁,陈设分毫未改,还是她未入宫时的模样。
穆宁让一路贴身陪着她的乐怡、乐青先退下歇息。
两人如今也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跟着穆宁一辈子,心思细得很。
她们看着主子接连送别亲友,心境日渐萧索,心里慌得厉害,生怕她一时想不开、独自难过出事,怎么都不肯走。
穆宁态度却格外坚定,反复安抚,说自己好好的,绝对不会自寻短见,让她们只管安心退下。
乐怡和乐青拗不过她,只能惴惴不安地退出房间,却不敢走远,就守在门外,屏着气息,时刻留意屋里的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屋内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穆宁独坐案前,取来纸笔,安安静静开始写信。
一封又一封,写给不同的人,留着最后的叮嘱与道别。
她安安静静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所有信件仔细叠好、妥善收好,才出声唤门外两人进来。
乐怡乐青快步入内,心里满是忐忑,正想试探着问问方才屋里的情况,穆宁却淡淡开口,只说自己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两人连忙上前,细心替她换下外衣,穿戴好宽松寝衣。
一辈子的主仆,一辈子的陪伴,两人放心不下暮年独居的穆宁,夜里索性一同守在外间的屋子,彻夜陪护。
床榻之上,夜深人静。
穆宁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在心中唤醒了那个已经沉睡整整二十余年的系统。
界面缓缓亮起,跳出了那个早在当年胤禛好感度拉满至百分百时,就已经解锁、却被她搁置了数十年的弹窗。
弹窗干净简洁,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按键——【结束本局游戏】。
这一刻,数十载浮生岁月一幕幕飞快闪过。
年少相遇、潜邸相伴、深宫浮沉、半生帝后、朝堂风雨、江南烟雨。
胤禛、胤祥、阿玛、年世兰、安陵容、曹琴默,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缓缓掠过。
人间一程,她认认真真走完了。
再无牵挂,亦无遗憾。
穆宁眼底一片平和,指尖轻轻按下了那个尘封数十年的按钮。
*
翌日天光微亮,晨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静得过分。
守在外间的乐怡、乐青一早起身,轻手轻脚进内室查看,却瞬间僵在原地。
榻上的穆宁睡得安稳,眉眼平和,面容沉静,一如往常休憩模样,只是气息全无,已然安然离世。
乐青乐怡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一辈子的追随,就这么静静没了声息。
乐怡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定了定神,转头叫来小豆子,让他即刻入宫报丧。
素来沉稳干练、遇事从不出错的小豆子,这一刻却慌了神。
他怔怔站在原地,不敢相信,攥着乐怡的胳膊反复确认,一遍又一遍问是不是真的。
直到乐怡含泪点头,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转身,往皇宫飞奔报信。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偌大的承恩公府便被宫内车马、朝中官员围得水泄不通。
满府素白,风声寂寂。
弘昼匆匆赶来,一身素衣,径直冲进卧房跪在榻前。
他眼眶发酸,心口堵得发闷,却偏偏落不下一滴眼泪。
心里空空荡荡的,落不到实处。
他呆呆望着榻上安然长眠的皇额娘,思绪一下子飘回数十年前的久远时光。
那年他还只是个懵懂稚童,年纪小小的,被先帝牵着手,走进后宫,拜见彼时还是荣贵妃的皇额娘。
皇阿玛低头告诉他,从今往后,这是他的额娘,让他叩头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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