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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入春,便日日缠绵细雨。庭院外烟雨朦胧,水汽袅袅,青石地面常年润着一层湿意。
穆宁斜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的雨丝,笑着感慨。
“从前身在北方,年年岁岁看的是落雪寒风,总在诗卷里向往江南烟雨温柔多情。如今真真切切住在江南了,才发现好看是好看,就是日日潮乎乎的,被褥衣裳都带着湿气,久了竟有些闷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年世兰提着裙摆进来,颂芝撑着油纸伞紧随其后,奈何雨丝细密斜飘,两人肩头鬓发还是沾了些许雨珠。
刚进门,年世兰便听见穆宁的话,当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天天落雨,下得人心里发闷,湿漉漉的半点不爽利,我真没看出来这烟雨到底好在哪里。”
紧随其后进门的安陵容一身素雅长衫,眉眼温柔,浅浅笑着接话:“细雨敲芭蕉,薄雾笼庭院,这般朦胧景致,静心听来,倒是别有一番清雅意境。”
年世兰毫不在意这份文人风雅,直言吐槽:“要不是江南自在清净,没人管束,比憋在紫禁城里舒服百倍,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待。”
穆宁回头看着两位,温声问道:“外头还下着雨呢,怎么不在自己院里歇着,反倒跑我这里来?”
年世兰毫不见外,一屁股挨着穆宁坐下:“一个人待着多无趣。左右无事,正好凑四个人,咱们打几圈麻将,琴默等会儿就过来。”
这麻将还是穆宁十几年前就掏出来的消遣时间的东西。
从前身在皇宫,规矩森严,聚众打牌本就是忌讳,稍有不慎便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抓小辫子。
她们纵然身份尊贵,也只能偷偷摸摸小玩两把,从不敢尽兴。
如今截然不同。
几人都是太后太妃,且远居江南别院,远离皇城是非,再也无人管束拘束。
年世兰彻底玩上了瘾,日日闲极无聊,必要凑齐人手开战,风雨无阻。
安陵容性子安静,也乐于陪着消遣时日,心思缜密的曹琴默更是牌桌上的好手,四人日日相伴,打牌闲谈,打发闲散光阴,日子过得轻松恣意。
今日四人又是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摸牌碰牌,从正午绵绵细雨,一直打到傍晚雨歇云收。
窗外烟雨散尽,天色渐晚,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四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牌桌,各自回院用膳休憩。
穆宁简单用完晚膳,想着雨后初晴,正要出门逛逛庭院,赏一赏江南雨后的暮色景致。
小豆子却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密信,快步上前呈上。
“主子,京城加急转来的海外密信。”
穆宁抬手拆开信纸,信上不过寥寥数行字。
而写信之人是穆宁安插在英吉利之人,本名周红玉。
她原是京中一名身世可怜的寡居女子,当年被婆家人百般欺凌、构陷罪名,闹到官府即将定罪下狱,恰逢穆宁出宫偶遇,出手解围,帮她脱离苦海。
周红玉感念救命之恩,又胆识过人,后来便入了穆宁暗中布下的暗线,远赴万里之外的英吉利潜伏扎根。
这些年,她在当地安稳经营一间瓷器铺子,以经商为遮掩,低调立足。
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皇室公主索菲亚。
她心思玲珑、处事稳妥,数年相处下来,深得索菲亚的信任与亲近,渐渐能接触到不少当地皇室细碎动向。
这封来信内容不长,无甚紧要情报,只是寻常述职,字字句句都是表忠心之言。
穆宁看完密信,神色平静,当即吩咐小豆子研墨铺纸。
她回信只嘱咐了周红玉一众海外暗线,不必刻意挑事,不必主动损耗他国利益,安心扎根、安稳度日即可。
唯独记住本心,万里漂泊、背土离乡,根永远在华夏。
他日若是故土危难、山河动荡,身在异乡之人,力所能及,当伸手驰援。
书信跨山越海,耗时近半年才送到英吉利,落至周红玉手中。
她捧着信纸反复细读,心底其实不甚理解。
在她眼里,如今大清国力鼎盛、四海安稳,天朝上国威仪犹在。
英吉利区区海外小国,纵然折腾改革,未必真能成什么气候,远远撼动不了大清根基。
虽看不懂未来变局,可她深知主子眼光从无差错。
周红玉不敢轻视这番嘱托,郑重将信中箴言记在心底,日后岁月,更是一遍遍讲给自己收养的儿女听。
时光悠悠,一晃便是十余年。
这十余载,穆宁安居江南别院,日日烟雨清风,老友相伴。阿玛在侧,胤祥就近休养,年世兰、安陵容、曹琴默朝夕不离,日子闲散自在,是她穿越数世以来,最是舒心的一段岁月。
可岁月最是无情,人间难有不散筵席。
景和十六年,胤祥年事已高,常年积劳的身体彻底垮了,一日弱过一日。
远在京城的弘昼听闻十三叔病重,心急如焚,当即将原定三年后的南巡尽数提前,一路车马加急、昼夜兼程,匆匆奔赴江南。
可终究晚了一步。
他千里奔赴,未见胤祥最后一面。
一代贤王,半生鞠躬尽瘁,护雍正一朝安稳,辅新帝坐稳山河,最终安然逝于江南烟雨之中。
胤祥的棺椁最终奉旨送回京城,地宫毗邻泰陵,遥遥相望。
数十年君臣兄弟,一生信任扶持,黄泉之下,胤禛与胤祥,大概已经再度团聚。
再度送走一位至亲,对穆宁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可她也清楚,人这一生,本就是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消散,从热闹满堂,走到寥寥孤身。
万般不舍,也只能坦然接受天命轮回。
后事料理妥当后,弘昼再三劝说,恳请穆宁随他回京安居。
穆宁轻轻摇头,婉言拒绝。
京城红墙琉璃瓦依旧,宫阙万千未曾变样,可当年陪着她守在宫里的人,早已尽数离场。
熟悉的地方,只剩物是人非的空寂,这般怅然滋味,她不愿再尝。
她依旧留守江南,静度余年。
又是将近十年光阴流转。
弘昼执掌的大清,愈发繁荣富庶,民生安稳、朝堂太平,一派盛世光景。
可封建王朝根深蒂固的内里症结,终究无法彻底根除。
海外英吉利轰轰烈烈推行变革,日新月异、飞速崛起。
而大清受制于祖制、受制于勋贵、受制于皇权根基,纵然知晓变局,也不敢、不能彻底革新。
所幸弘昼生性爱冒险,胸襟眼界远超寻常帝王。
他没有重蹈历史上闭关锁国的覆辙,始终主动接纳洋人的新奇器物、技艺学识,坚持对外互通接触。
只是这条路,走得步步维艰。
朝中百官几乎全数反对,八旗勋贵更是带头激烈抵触,闹得朝堂沸沸扬扬。
他们并非愚昧无知,恰恰相反,他们清楚知晓海外变革的力量,知晓闭关锁国的弊端。
可他们更清楚,新学新风一旦流入本土,民智渐开、新知普及,便再难愚民管控,世代把持的特权、阶层的稳固,都会被动摇。
为了守住自身权位利益,他们宁愿固步自封,宁愿无视将来隐患。
满朝非议、举国阻力,层层重压尽数落在弘昼一人肩上。
即便如此,他依旧力排众议,硬扛着朝野所有反对声音,执意外派朝臣远赴英吉利走访考察,探看海外变局,为大清留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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