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一笔定乾坤 > 第十四章 逃

第十四章 逃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柴房的门,是从外头闩死的。

    江砚扶着墙,挪到门边,借着门缝那一线微光,看清了门板的样子。这是间废弃的柴房,门板朽得厉害,木头都软了,闩门的,也不过是外头一根横插的木栓。

    他蹲下身,从门缝往外探,又用那把刀的刀尖,去撬门缝里那点能看见的木栓。

    刀短,缝窄,他的手又抖得厉害,撬了几下,没撬动。每动一下,胸口就一阵翻腾,那股虚脱牵着他,差点又栽倒。

    不行。这么撬,撬到天亮也撬不开。

    江砚喘着气,靠着门板缓了缓。

    他换了个法子。

    门板朽,他便不撬栓,直接对着门板下方那块最烂、最软的木头,用刀去刮、去剜。一刀一刀,慢,可那朽木经不住,木屑簌簌地往下掉。他剜出一个小口,又把刀别进去,用那点可怜的力气一点点地撬、扳。

    朽木“咔嚓“轻响着,一块一块地松动、剥落。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下方,被他生生剜、撬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破洞。

    冷风,“呼“地从洞口灌了进来,带着外头的雪粒,扑在他脸上。

    江砚趴下身,把那把刀先塞进怀里贴肉藏好,然后头朝外,一点一点地,从那破洞里往外钻。洞口的碎木茬刮破了他的后背和肩膀,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把整个人,从柴房里挪了出去。

    外头,是沈家院子的后角。

    天还黑着,雪不大不小地下着,院里那家丁不知缩到哪间屋里烤火去了,没人。

    江砚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冷空气一进肺,又勾得他一阵干咳,喉头那股腥甜还没散。他不敢咳出声,死死捂着嘴,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不能停。

    他撑着雪地,半爬半挪地,贴着院墙根的阴影,往院门的方向蹭。每挪一步,都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不敢停,一停,那股虚脱就要把他彻底拽进雪里去。

    院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挤出去,一头扎进了门外那片茫茫的雪夜里。

    逃。

    这一个字,烧着他最后那点力气,催着他往前。

    沈家村他熟,原主这具身子在这村里活了十几年,哪条小路通哪儿,闭着眼也摸得出来。他专挑那些没人走的田埂、坟地边的小道,跌跌撞撞地往村外奔。雪落在他头上、肩上,没一会儿就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薄冰。

    身后,沈家村那点零星的灯火,一点一点远了。

    江砚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虚脱、寒冷、惊惧,三样东西轮番地撕咬着他。好几次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雪窝里,半天爬不起来。他就趴在雪里喘,喘匀了,再撑着爬起来,接着往前。

    他怕。

    这是穿来这世道之后,他从没怕过的那种怕。冰河里他怕死,挨打时他怕疼,可这一回,是另一种——他成了“逃奴“。

    被诬偷盗、扭送官府的人犯,半夜砸了柴房逃了。天一亮,沈家发现人没了,必定要满世界追。在大胤,逃奴是重罪,抓回去,轻则打个半死,重则……他不敢想。从今往后,他就是个有罪在身、被人追缉的逃犯了。

    这罪名,不是他偷的,是沈家硬扣在他头上的。

    可这世道,从不问你冤不冤。

    江砚一边喘,一边把这股又惊又怕的劲,往肚子里咽。

    跑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头,他实在跑不动了,整个人滑坐进雪里,靠着冰冷的土坡,大口喘息。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了那把刀。

    刀身贴着他的胸口,冰凉。可奇怪的是,他一攥住它,心里那股要散架的慌,竟莫名地,定了一点。

    他把刀掏出来,借着雪夜里那点惨白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

    刀很丑。巴掌长短,铁片粗陋,边缘全是没磨平的毛刺,刃也歪歪扭扭——分明就是照着他那一手鬼画符的德性,胡乱“长“出来的。

    可就是这么一把丑刀,割断了他的绳,剜开了他的门,把他从那条板上钉钉的死路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江砚握着它,忽然没头没脑地,想笑。

    他一个被人踩在泥里、连一块饼都护不住的废柴,一个被诬陷、被反绑、被关进柴房等着发卖的孤儿——昨天这个时候,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现在,他攥着一把自己凭空写出来的刀,逃在这茫茫雪夜里。

    这把刀烫过他的手,要过他的血,几乎掏空了他的命。

    可它也告诉他一件事——

    他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他手里这支笔,这身怪本事,是真的。它不是错觉,不是侥幸。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能弄懂这门道、镇得住这力量,他江砚,就未必,永远都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一股说不清的、近乎荒唐的底气,从那把冰凉的刀上,一点一点地,传进他冻僵的心里。

    他撑着土坡,又一次站了起来。

    雪还在下。

    天边,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快亮了。

    江砚把刀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肉,藏好。

    他望了望来时的方向——沈家村,那个给了原主十几年屈辱、又差点要了他命的地方,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再望了望前路。

    雪原茫茫,不知道哪里是头。可那线青白的天光底下,他知道,有一座城。

    云中城。

    北境边城。原主的记忆里,镇上人提起这座城,总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乱是乱,可正因为乱,反倒藏得住人。

    去那儿。

    先活下去。

    江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和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线天光,踏进了风雪深处。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